叶九劫回到驻地时,晨光已完全照亮演武场。劫宗弟子们正在宋千机的带领下拆除外围的临时防御工事,冷月婵站在阵眼处。她看到叶九劫右肩那道血痕,指尖凝出一枚冰晶贴上去,伤口边缘的红肿迅速消退。她收回手:“顾师姐刚传讯过来,瑶池圣主提前出关,明晚到驻地。”
“她伤势恢复到几成?”
“九成。”
叶九劫点头。加上瑶池圣主九成战力,对付白瞳真身的筹码又多了一分。但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他将劫剑收回剑心,剑身上那两道尚未点燃的光纹在入鞘前闪了一下,被江澈看到了。江澈从兵器架上跳下来,走到叶九劫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没死。萧天珩呢?”
“走了。”
“走了?打到一半走了?你把他打服了?”
“不算服。他说白瞳降临那天会再来。不是为了跟我打,是为了让我用诛灭把骨珠从他胸口挖出来。”
江澈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他主动让你挖骨珠?骨珠是枷锁骨的种子,挖出来他修为至少跌一个大境界,甚至更多。他图什么?”
“图活命。骨珠在他体内待得越久,枷锁骨的意志侵蚀就越深。他必须在白瞳降临那天把骨珠挖出来,否则迟早变成第二个萧天策。他不是帮我,是自救。借我的剑,在他被骨珠完全控制之前,把它挖出来。”
“为何一定要在白瞳来的那天?”
“这就是他比萧天策强太多之处。”叶九劫按住右臂护臂上的弑字,“他现在同时在两边下注,我和白瞳,不管谁赢,都有他的份。白瞳输,他顺势反噬白瞳,借我之手取出骨珠。白瞳赢,他得到我的精血,就有更多反噬白瞳的筹码。他不需要选边站,他只需要等。等到我和白瞳分出胜负的那一刻,他就是最大的赢家。”
“这种计划萧天策确实想不出来。那关键是,他就不怕你知道他脚踏两只船?”
“他知道我知道他的想法。但我们若赢了不帮他,枷锁骨留在他身上就是一大隐患。他算准了这一点,我要彻底了结枷锁骨这条线,就必须帮他挖出骨珠。反过来,骨珠就会在他体内完成第九成融合,到时候枷锁骨彻底失控,后果比白瞳降临更麻烦。他不怕我不帮,因为帮他就是在帮我自己。”
“那他就不怕你在白瞳来的时候揭发他,让他当场与白瞳反目为仇,你一举两得,坐收渔翁吗?”
“这点他也不会担心。因为他不仅有自己这个筹码,还有萧厉山和萧无极。以三人的实力完全可以独立出来,不依附任何一方。更何况,如果他不当场与白瞳反目,那他就是白瞳的一把利剑,但他这把利剑随时可能倒戈,白瞳也知道这一点。我们没有赌的必要,因为我们能想到的,白瞳也能想到。所以白瞳也不会选择当场跟他翻脸。”
“那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杀了,萧无极和萧厉山会坐视?就算我们付出代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萧无极和萧厉山赶到之前把他除掉,那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白瞳了。萧无极的通玄剑意融境、萧厉山的五轮压缩,这两个人一起压过来,再加上随时可能降临的白瞳真身,三方同时开战,劫宗扛不住。杀他一个人的代价,是三面受敌。”叶九劫顿了顿,“萧天珩知道我不敢冒这个险。所以他敢明着来。”
“卧槽!你这样一分析,那他就是坐收渔翁之人,而且特么明着来!这一壮举要是我算计出来的,都够吹老长一段时间了。”
“甚至,我是他直接的灭族仇人,白曈是间接的。而他现在既依附于白曈,又要与我合作。”
“卧槽!这种心性,这种城府,这种狠,试问世间哪有如此牛逼之人呐!”
“所以这才是他比萧天策强、比白瞳更危险的原因。”叶九劫将目光从北面天际那道暗金云柱方向收回来,“白瞳要的是剑体,萧天珩要的是自己。一个被控制的通玄,和一个主动把自己炼成枷锁骨的人,后者更不可控。他不靠恨做决定。恨让他来采石场找我,但理智让他知道即使拥有了枷锁骨也不能压制的剑,在试探出诛灭能斩本源之后立刻收手。这种人,不做敌人最好。做了敌人,就一定要在他决定翻脸之前先出剑。”
江澈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叶叼毛,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在借你的剑挖骨珠。他是在借你的剑,把自己炼成完全体。骨珠挖出来,枷锁骨本源还在他神魂里。本源没了骨珠束缚,反而能彻底融合。到时候他不受白瞳控制,也不受枷锁骨反噬,他变成枷锁骨本身。”
叶九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不会。”
这三个字说得太慢,像在说服自己。
江澈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在说——你确定?
叶九劫没有回答。他将劫剑插回剑心,拍了拍江澈的肩膀,往药庐走去。走出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他真敢走到那一步,白瞳死的那天,我亲手斩他。”
冰封峡谷。风雪在峡谷中央那座冰壁前自行绕行,方圆数十丈内只有一柄阔剑插在冰壁上。萧无极盘膝坐在阔剑前,闭合的眼睑下眼珠微微转动。
“天珩收手了。他试出了诛灭双字的引子。九劫剑体的血脉,上一代,这一代。”萧厉山站在他身后五步外,阔剑拄在身侧。他指尖抚过剑身上那道被劫字斩出的新锋刃。萧天珩出关的消息在半刻钟前传到冰封峡谷,萧无极亲自去了一趟采石场,没有出手,只是在远处看了片刻,然后回来。萧厉山问他看到了什么,他原原本本地说了。
“他还是不肯回来?”
“他说要在白瞳降临那天,让叶九劫用诛灭把骨珠从他胸口挖出来。”萧无极睁开眼,看着面前冰壁上自己映出的倒影,“叶家那小子的诛灭只是引子,还没凝成字。天珩不是不知道引子斩不断枷锁骨的本源,他还是在采石场主动停了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萧厉山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说出口。他沉默半晌,将阔剑插在身侧:“意味着他把命押给了叶九劫。赌他能凝成诛灭。”
“还有呢?”
“……赌输了,骨珠反噬,他变成第二个萧天策。赌赢了,骨珠挖出来,他修为尽废。”萧厉山握住阔剑剑柄,“他把退路全砍了。这性子既不像萧天策,也不像我,更不像萧镇岳与萧战。他像你。我三十年前离开时他还未出生。三十年后回来,他已经敢拿自己的命做赌注。他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路,我们没资格替他做决定。我们替他选的,不一定比他好。”
他将阔剑从冰壁上拔出,剑身上那道新打磨的锋刃在雪光中亮了一瞬。上半截被削去的“厉”字,下半截重新磨出的锋芒,他被削去的是命,磨出来的是骨。萧厉山看着那道锋刃,没说话。
片刻后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风雪吞没:“可你有没有想过……骨珠挖出来,枷锁骨本源还在他神魂里。本源没了骨珠束缚……”他握住阔剑的手抖了一下,剑身上的新锋刃在雪光中划出一道极细的颤痕,“他不是变成第二个萧天策。他是变成第一个。不是容器……是枷锁骨本身。到时候……”
他没说完。
萧无极刻字的手顿了半瞬。
然后他继续落剑,用剑尖在冰面上刻下两个字——“诛灭”。字迹深达三寸,每一笔都凝聚着他五十年剑意融境的感悟。他收剑入鞘:“他赌叶九劫能凝出来,我也赌。输赢一起扛。但若他真走到那一步,”萧无极没有回头,声音像冰川裂缝中漏出的风,“我亲手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