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会议室的门窗从里面闩死,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被挡在外头。
这天是十二月二十日,上午十点,武汉站的碰头会准时开始,长条桌两边坐了七个人。
郑耀先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武汉三镇的地图,地图边上压着一个粗瓷茶杯。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滑过去,不快不慢,像是在点名,又像是在称量什么。
“今天叫大家来,有个事要说。”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连桌腿上的灰尘都能听见往下掉,“南京沦陷以后,日本人的情报机关也跟着往西移了,武汉现在是他们的重点目标。最近一个月武汉出了三起针对军政要员的暗杀未遂,幕后策划者极有可能是日本特高课的高级特工南造云子。”
他说到“南造云子”这四个字的时候,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在场每个人的反应。行动组长皱了皱眉头,钱有根低头看着桌面,情报分析科科长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椅背。马文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处座给我的命令很明确,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查清南造云子在武汉的联络网络,掐断她的情报来源。”郑耀先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根据前期摸排的线索,我们初步锁定了汉口日租界边缘的几处疑似联络点。明天晚上八点,我要对其中一处实施突击抓捕。”
钱有根举了下手:“郑长官,南造云子的底细我们掌握多少?她在武汉有多少人?”
“底细不多,”郑耀先实话实说,“只知道她是日本特高课的王牌特工,精通汉语和多国语言,擅长化装,枪法极准。至于她在武汉有多少人……”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这正是我们要查清楚的。”
马文龙插了一句:“据我之前的情报来源,南造云子在武汉可能不是单独行动,她背后有一个小型联络网,人数在五到八人之间,主要负责情报传递和后勤保障。”
“你的情报来源是什么?”郑耀先随口问了一句。
“之前周站长在的时候,我们抓过一个日方的低级情报员,审讯的时候他交代了一些零碎的东西,拼凑出来的。”马文龙回答得很快,语气平稳。
郑耀先没有追问,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回答。马文龙对情报来源的解释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但正因为太合情合理了,反倒让他多了一分警惕。
接下来他详细布置了行动方案,包括时间、路线、人员分组和撤退预案。行动组长和钱有根各负责一路人手,马文龙留在站部坐镇指挥通讯,其余人各司其职。
但七个人不知道的是,郑耀先在布置的过程中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手脚:他给每个人透露的目标地址,都有一个微妙的差异。
给马文龙的版本,目标是汉口中山大道以北第三条巷子里的一栋灰色砖楼;给钱有根的版本,是同一条巷子里的一家裁缝铺;给行动组长的版本,是巷口的一间茶叶店。其余四个人分别得到了其他几个略有出入的地址。差异很小,不会引起注意,但足以在日方做出反应的时候锁定信息来源。
这是情报工作中最经典的“标记情报”手法。郑耀先在上海区用过无数次,从来没有失手过。
碰头会开了四十分钟。散会的时候,郑耀先注意到马文龙把笔记本合上了,笔帽套回了钢笔。他在会上记了至少两行字,但笔记本合得很快,郑耀先没能看清他写的内容。
这不能说明什么。副站长在碰头会上做记录是正常的,但他合上本子的那个动作,多了一分本不该有的谨慎。
下午两点,刘大牛带着两个人出了站部大院,去武昌的粮行采购物资。
武昌的街面上比汉口更乱一些,到处都是从南京、安庆、九江一路逃过来的难民,裹着破棉袄蹲在路边生火取暖,空气里弥漫着焦煤和霉变棉花的气味。刘大牛扛着两袋米从粮行出来,拐进一条窄巷子准备抄近路回去。
巷子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面馆,灰扑扑的门帘半掩着,里面传出来面汤的香味。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女人从面馆里走了出来,侧着脸跟门口的老板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刘大牛扛着米袋从她身边经过,只看到了半张侧脸,但那半张脸让他脚步一顿。
他把米袋往肩上颠了颠,回过头看了一眼,女人已经走远了,灰布长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那张脸他见过。
在南京码头的那个夜晚,撤退的时候,郑耀先把一批人分成两路走,其中一路里有个女人,六哥叫她“林小姐的姐姐”,让人另外护送她走一条安全通道。当时天黑,刘大牛只看了一眼侧脸,但他记性好,尤其是对脸。
那个女人怎么会在武汉?
刘大牛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声张。他记住了面馆的位置,在武昌司门口往南第二条巷子,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蓝布招牌。
回到站部之后,他找了个没人的空当,把这事跟郑耀先说了。
“六哥,今天在武昌一条巷子里,我看见一个女的,长得像咱们在南京码头送走的那个林小姐的姐姐。”
郑耀先正在看一份电报,头也没抬:“你看错了。”
“不是,六哥,我没看错,那个侧脸我记得很清……”
“我说你看错了。”郑耀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但那两个字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了刘大牛嘴上。
刘大牛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郑耀先放下了手里的电报。
他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是武昌站部的院子,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在冷风里晃着枝条,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长江像一条灰色的绸带横亘在暮色中。
她还活着。
她就在这座城市里。
刘大牛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不可能知道。他只在南京码头的黑暗中匆匆看过一眼侧脸,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张脸不一般,所以他记住了。
郑耀先知道。
那个穿灰布长衫的女人,那个刘大牛口中“林小姐的姐姐”,是程真儿。是上面安排在武汉的联络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条旧线之外唯一的单线联系人。
从南京一路西逃到武汉,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到底撤出来了没有。南京城破那天夜里兵荒马乱,他把她安排到了另一条撤退通道上,之后就断了联系。这一路上他不敢问,不敢找,连在心里想都觉得是一种危险。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心里惦记着某个人,他的判断力就会出问题。
现在刘大牛告诉他,她在武昌的一条巷子里,从一家面馆走出来,穿着灰布长衫,侧脸还是那样的侧脸。
活的。好的。就在几公里以外的地方。
但他不能去找她。
“风筝”这个代号已经被日方截获了,这意味着他和组织之间的联络通道可能已经被监控。如果他现在贸然去接触程真儿,不仅会暴露她的位置,还会把整条联络线全部炸开。在搞清楚泄密源头之前,他不能有任何动作。
哪怕他知道她就在那条巷子里,哪怕走过去只需要半个小时,他也不能迈出那一步。
这就是潜伏者的代价。你爱的人近在咫尺,但你连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在窗前,直到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冬天的黑夜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武昌城吞没了。他才转过身,回到了桌子后面。
晚上十一点,电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报务员孙斌拿着一张刚刚抄录下来的电报快步走进办公室,脸上的神情有些异样:“郑长官,刚截获一份日方加急密电,我们花了四十分钟才破译出来。”
郑耀先接过电报纸,上面是一串数字和对应的译文。他的目光扫过去,在第三行的位置停住了。
日方在密电中使用了一个新的代号:“灰鸽”。
“灰鸽”是他此次武汉行动的绝密代号,是处座亲自拟定的,知道这个代号的人,全中国不超过十个。
郑耀先的手指轻轻捏住了电报纸的边缘,纸张发出了细微的褶皱声。
他们不仅知道了“风筝”,现在连“灰鸽”也知道了。
泄密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他抬起头,看了孙斌一眼。孙斌站在桌子对面,目光坦然,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任何异常的动作。
“知道了。”郑耀先把电报纸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辛苦了,你回去吧。”
孙斌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郑耀先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七个人里有蛇,电讯室也未必干净。
这座武汉站,从里到外,比他预想的还要烂。
窗外的风又大了,呜呜地灌进来,像是有人在院子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