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入夜以后黑得像墨汁泼上去,灯火管制把整座城压进了低矮的阴影里。
这天是十二月二十一日,刚过晚上八点,街上几乎看不见灯光,只有远处的长江大堤方向偶尔闪过一两点巡逻队的手电筒光。
郑耀先蹲在中山大道以北一条窄巷的拐角处,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脑袋上扣了顶灰色的毡帽,看起来就像一个躲避寒风的流浪汉。陈国华蹲在他旁边,嘴唇冻得发紫,但一声不吭。
他们盯着的是巷子深处一栋灰色的砖楼,那是他在碰头会上单独透露给孙斌的地址。
另外两组人分别在钱有根和行动组长对应的地址外围设伏。三个点,三组人,各不相知,等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八点半,没有动静。
九点,还是没有动静。巷子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连野猫叫都听不到,只有风从巷口呼呼地往里灌,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废纸。
陈国华搓了搓手,小声问:“六哥,你觉得会是哪条线出问题?”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目光始终钉在那栋砖楼的后门上。从蹲下来到现在将近两个小时了,他的膝盖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但他动都没动一下。做情报这行,最基本的功夫就是等。等得住的人才有资格拿到答案。
九点四十的时候,砖楼的后门忽然开了。
郑耀先的瞳孔一缩。
先出来的是一个矮个子男人,穿着深色棉袍,探头探脑地往巷子两头看了看,然后回身招了招手。紧接着又出来三个人,脚步都很急,最后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只棕色的皮箱,皮箱不大但看起来很沉。四个人在门口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郑耀先竖着耳朵也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日语音节。
然后那个提皮箱的人走到巷口,一辆黄包车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上了车,车夫拉着车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里。剩下三个人分头往不同的方向走了,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
整个清场过程不到五分钟。
郑耀先没有下令追击。他来不是为了抓人的,他来是为了看哪条鱼上钩。
他转头看了陈国华一眼,陈国华会意地点了点头,兴奋得眼睛都亮了。
半个小时后,另外两个地址的汇报陆续传回来:全无动静。没有人进出,没有清场迹象,一切如常。
三条假消息放出去,只有一条引起了日方的反应。
指向孙斌的那条。
回到站部之后,陈国华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六哥,抓住了!就是孙斌,他把碰头会上的消息传出去了!”
郑耀先坐在桌子后面,没有接话。他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
“先别急。”他放下茶杯。
“还等什么?证据确凿了啊!”陈国华急了,“碰头会上给他的地址,日本人就在那个地址清场了,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板上钉钉的是孙斌把消息递了出去,”郑耀先的语气很平,“但有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陈国华一愣:“什么问题?”
“孙斌是电讯科的报务员,他在碰头会上能听到行动地址,这没错。但他怎么可能知道‘风筝’这个代号?”郑耀先敲了敲桌面,“‘风筝’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经过武汉站电讯室的电报里,处座下发的命令用的是另一套密级编号。一个报务员接触的是密码本和频率表,不是高层的作战代号。”
陈国华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再想想,”郑耀先接着说,“‘灰鸽’这个行动代号,是处座亲拟的,全中国知道这个代号的人不超过十个。孙斌一个武汉站的小报务员,他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陈国华站在桌前,表情从兴奋渐渐变成了凝重。
“你是说……孙斌上头还有人?”
“孙斌只是一根线,”郑耀先慢慢说,“线的那头连着谁,我还不知道。现在抓了他,那根线就断了,后面的人会立刻缩回去,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了一些。外面的风刮得呜呜响,窗框都在轻微地颤动。
“所以不能抓他。”
“那怎么办?”
“让他继续干他的活,”郑耀先回过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但从现在开始,他经手的每一份电报,发出去之前先过我的手。他收到的每一份回电,我要看原件。”
陈国华点了点头,正要出去,郑耀先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去把孙斌的人事档案再给我拿来,我要看原件,不是抄件。”
陈国华带着档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郑耀先把煤油灯挑亮,一页一页地翻看。
孙斌,二十六岁,江苏镇江人,1935年入特务处,1936年经南京总部电讯科统一培训后分配到武汉站。档案里夹着一张南京受训期间的合影照片,二十多个年轻人站成两排,孙斌站在后排第三个位置,瘦长脸,薄嘴唇,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郑耀先翻到了培训记录那一页。上面列着孙斌同期受训的学员名单,一共二十三人。他的手指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划,一个一个地看,像是在翻一本生死簿。看到第十五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个人叫刘兆坤,旁边用红色墨水标注了三个字:已处决。第十九个名字叫张维庸,标注的是:在逃。这两个人后来被查出是日方策反的内奸,一个枪毙了,另一个畏罪潜逃至今在案。
跟这两个人同一批受训的孙斌,身上的嫌疑又重了一层。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档案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了一行被人用墨水涂抹过的备注。涂得不算仔细,在煤油灯下侧着光看,还能隐约辨认出那行字:
“待察使用”。
这是特务处内部的一种特殊标注,意思是“此人有嫌疑但证据不足,暂时留用并秘密观察”。但凡被打上这个标注的人,按规矩应该在档案里附一份《观察评估表》,记录每季度的考察结论。
郑耀先在档案里翻了个遍,没有找到任何《观察评估表》。
也就是说,要么这个标注是错打的,后来被撤销了所以涂掉了;要么有人故意涂掉了这个标注,让孙斌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没有任何问题的普通报务员。
是谁涂的?
涂掉这个标注的人,有权力调阅和修改人事档案的人,在武汉站只有两个:站长周铁生,和副站长马文龙。
周铁生现在躺在医院里,不省人事。
郑耀先合上了档案,把最后一页那行被涂抹的备注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如果是周铁生涂的,说明他知道孙斌有问题但选择了隐瞒;如果是马文龙涂的,那问题就更大了。他为什么要替一个有嫌疑的报务员遮掩?是因为孙斌是他的人?还是因为暴露孙斌会连带暴露他自己?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武汉站的烂根子,不在底下,在上面。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歪歪斜斜的武汉三镇地图,眼神变得很冷。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陈国华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六哥,孙斌跑了!”
“什么意思?”
“我派了个人盯着他宿舍,刚才回报说孙斌半个小时前翻墙出了大院后门。我的人跟了两条街,在一个路口被一辆突然驶过来的马车挡住了视线,等马车过去人就不见了。”
郑耀先沉默了三秒钟。
陈国华焦急地看着他:“要不要发警报?派人在城里搜?”
“不搜。”
“不搜?!”
“他会回来的,”郑耀先的声音很轻,但异常笃定,“他只是出去送消息,送完就会回来,因为他不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他了。”
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从现在开始,我要你给我做一份孙斌的行踪日志。每天他几点起床、几点到电讯室、几点离开、中间跟谁说过话、吃饭的时候坐在谁旁边,全部记下来。”
陈国华用力点了点头。
“另外,”郑耀先的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名字,“明天想办法查一下马文龙最近三个月的私人信件记录,看看他有没有往外面寄过什么东西。”
陈国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没有多问,接过本子出去了。
郑耀先独自坐在灯下,窗外传来了更深处的江涛声。武汉的冬夜漫长而寒冷,墨一样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桌上摊着孙斌的档案,那行被涂掉的“待察使用”在灯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没有愈合的旧伤疤。
孙斌是一枚棋子。棋子后面是手。
他需要找到那只手,然后把它连同整条手臂一起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