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秀兰话音刚落,就听见屋外有脚步踩在雪上的嘎吱嘎吱声。
她和丈夫到房门口,就见秦丽华带着秦丽娅回来了。
秦丽娅脚步丝毫没有往时的轻盈,像是脚底灌了钳,拖沓着步子。
忍了一路的眼泪,在进到他家住的小院后,再也忍不住。
她低着头,抬手擦了把。
任秀兰见状,叹了一口气,走下廊檐,掸了掸秦丽娅肩上的雪,柔声道:
“先进屋。”
秦丽娅似再也憋不住,一下紧紧抱住任秀兰,眼泪直往她身上涌:
“妈,江承戎真的不爱我,他要结婚了。”
·
二十分钟前。
秦丽娅让秦丽华帮她约了江承戎。
这些日子,无论她相看谁,总忍不住拿那人与江承戎比。
她知道不该这样,她也不想,可脑子和心像是有自己的想法,她管也管不住。
秦丽娅这才意识到,分开这么久,并没有让她从江承戎对她的感情不如她深的痛苦中解脱。
反而让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即便她心里有再多埋怨,最爱的人依旧是江承戎。
今晚,她见江承戎,是想给自己和江承戎最后一个机会。
秦丽娅先到约定的地方。
没几分钟,她便听到了独属于江承戎略重、沉稳的脚步声。
她不由想起,一开始好几年,她只要听到江承戎的脚步声,心便雀跃、欢喜。
后来,他答应和她在一起,她满心欢喜地憧憬着他们的以后。
却发现,他对她的态度并没有比之前热烈几分。
这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自那以后,她再听见他靠近的脚步声,心里开始是委屈,后来渐渐积累成了烦闷,直至演变成了不满。
而此刻再见。
她仍然委屈,可曾经令她再也无法忍受的不满,却变成了心底小心翼翼的期许。
江承戎在秦丽娅几步处站定,道:
“这里冷,活动室没人了,进去说。”
秦丽娅听着他坦荡的声音,看着他越发沉稳无波的气度,心底的那点期许忽地一沉再沉。
她习惯性地抓住一侧的辫子,手无意识地捋,可曾经娇羞的小女儿态,现下却成了心底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
“家里给我相看对象了。”
“是我爷爷一个战友的儿子,在机关大院里做参谋。”
江承戎望着她,颔首:“好。”
秦丽娅愣住了,似不明白这个“好”是什么意思,她第一次问出为了自尊她一直压制心底的那个问题:
“江大哥,你喜欢过我吗?”
江承戎没说话。
一时之间,灯笼光照下的夜色里,只有雪花簌簌下落的声音。
秦丽娅的手松开了发辫,滑落下来,死死抓紧了罩衫下摆,压着眼底的泪:
“你是因为被我缠了那么长时间,两家人都知道了,不给我一个交代不行,才答应和我在一起的吗?”
江承戎:“……不是。”
秦丽娅闻言,要窒息的心脏,在这一瞬,又突然得到了喘息,她眼里也不由再次溢出希冀。
她又变得心急起来,刚要再问什么。
却听江承戎道:
“丽娅,你要的我给不了。”
秦丽娅顿住了:“……”
江承戎知道她今晚的心思,拒绝了她。
她知道,此刻,要是为了自己最后的体面,她不该再说了。
可她就是委屈的不行,抓紧自己的衣襟,眼里泪花闪烁:
“你为了担起江家很忙很累,我理解。”
“可你能处处惦记江不苟,却连一半的用心都给不了我。”
“江承戎,你根本就不是给不了我要的,你只是没有心思对我好。”
江承戎总是透着意味不明的眸底沉了下,转身:
“我送你回去。”
秦丽娅不走,话都说到这了,她忍不住将所有的委屈一股脑地倒出来:
“还有你前妻。”
“她早不把你们的儿子给你,晚不给你,偏偏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把他还给你。”
“她就是不想让我们在一起。”
秦家最终决定让秦丽娅跟江承戎断开,也正是这孩子成了压垮他们这段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承戎的孩子只比秦丽娅小了十三四岁。
秦丽娅最崩溃的便是,她要是嫁给江承戎,就要与他儿子相处。
可他们这样的年龄差,后妈不像后妈,姐弟不是姐弟,她根本不知道该这么办。
秦丽华站在不远处,听妹妹说这话,她便明白妹妹跟江承戎连最后的可能也没有了。
谈话,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
她过来拉住秦丽娅的手:
“丽娅,回去了。”
江承戎是秦丽娅真正爱过的人,她也不想把事情弄的这么糟,她强憋住委屈和激动,最后对江承戎道:
“江大哥,你是不是怪我把你从二十几岁耽误到了三十几岁?”
她揪紧了衣角,
“可我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也是一个女孩子最好的几年啊!”
“没有,”江承戎余光往活动室方向瞥了眼,垂眼望向秦丽娅,
“我也要再婚了。”
秦丽娅闻言,一瞬,她感觉身体里的温度都被抽空了。
仿佛一间四面透风的破屋子。
被这寒冬腊月的风雪灌了个透。
江承戎说分开就真的再也不想了,只有她还……
秦丽娅恍然想起,她无法做出与江承戎分开还是继续的决定时,秦屿说的那句话。
他说:“做不出决定,就继续,失望够了,会知道怎么决定。”
他说的,是真的。
秦丽娅年少时那些浓烈、炙热的感情,在这一瞬,只剩自觉错付的难过和不甘。
·
秦丽华和秦丽娅姐妹进入回廊,消失在她们的院门外。
江承戎这才走回活动室。
江不苟一个人正在里面打台球。
江承戎陪他打完一局,收了杆:
“父亲、母亲叫你过去一趟。”
江不苟抬眼,看了他哥一眼,问:
“和谁再婚,家里选的?你愿意吗?”
江承戎望着他弟微皱的眉,片刻,扯着嘴角笑了下。
鲜少地泄出一抹透着笑意的痞意。
这是他如今在亲近的人面前才有的放松表情。
“秦丽娅不能再和我耗着了,对秦家和江家都不好。”
江承戎关了活动室的灯,兄弟俩往江家大伯夫妻院子走。
雪夜中,江不苟说:“你还没说你愿意吗?”
“父亲、母亲会问你和姜安安的事,”江承戎声音在风雪中顿了下,转向江不苟,
“我四月份入京,进中央军委办公厅,哥以后也会长期在京都。”
江不苟:“……”
秦丽娅要很多风花雪月。
可这世上不止有风花雪月,还有家族担当,以及江承戎作为男人的野心。
更何况,对于江承戎而言,和他自己选的前妻离婚后,他本就为数不多的风花雪月心思,早已不剩几两。
秦丽娅给的热烈很多,可他俩耗的太久了,耗光了她最不计得失的年华。
如今她给出去多少,也想要江承戎给她多少。
而江承戎显然依旧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