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七年十一月初。
五艘悬挂着幕府旗帜的商船,在一艘大明战舰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太仓港。
甲板上,幕府使臣细川满之死死抓着船舷,脸色泛白,“这……这是什么港口?”
他瞪大眼睛,看着前方,有些不可置信。
没有泥泞的滩涂,没有破败的木栈道。整个太仓港,地面全是一层灰白色的坚硬石板,平整得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出。
岸边,十几架高达三丈的巨型木制吊臂正在运转,滑轮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将数千斤重的货物轻松吊起,稳稳落在四轮马车上。
港池里停着上百艘大小商船。
更有十余艘五千料军用福船停在外港,舷侧炮窗排成一线,桅杆高出寻常海船一大截。
跟在细川满之身后的家老畠山基国,咽了口唾沫,双腿有些发软。
“满之大人,大明……比我们预想中还要可怕。”
细川满之咬着牙:“别慌。五千明军能打垮幕府三万人,靠的是火器。朝堂上的文官可没有火器。”
他盯着码头上搬运银锭的苦力,压低声音,“海商旧报写得清楚,大明言官最爱拿祖制压武将。银子送进对的人府里,自然会有人逼宁王撤兵。”
畠山基国连连点头,心里总算有了几分底气。
......
应天府,文华殿。
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铸好的银币。银币正面为五爪金龙,背面刻着“大明皇家银行”六字。
“殿下,东瀛使团已在太仓登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单膝跪地,“据查,他们带了五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打的是进贡求和的旗号。”
“求和?”朱允熥轻笑一声,“二十五万两,就想买回石见银山?足利义满这算盘打得挺响。”
“殿下,是否下令鸿胪寺直接将其驱逐?”
“不。”朱允熥将银币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送上门的肥羊,哪有赶走的道理。传孤的旨意给沿途驿站。”
朱允熥微微倾身,眼神深邃。
“正常接待,顺便让他们见识见识大明的繁华。”
......
两日后,太仓往应天的官道上。
细川满之坐在一辆四轮减震马车里,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马车行驶在平整的水泥路面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西域羊毛毯,角落里还点着安神香。
“大人,这大明的路,竟是用石头浇筑的!”畠山基国撩开窗帘,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满脸震撼。
路边,每隔几里便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大字:“汪记绸缎庄,江南第一丝。”、“皇家银行,存银有息,汇通天下。”、“魏国公府承修此路,保固三年。”
细川满之看不懂这些木牌的意义,但他能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畠山基国看见商号下方那一串醒目的银两标记疑惑道:“连路边的木牌都能卖钱?”
随行通译点头,“甲等路段,一个月五千两。想买还得竞价。”
畠山基国脸皮抽动。
幕府拿来收买大明朝臣的二十五万两金银,放在应天城里,可能只够买几十块木牌。
傍晚,使团抵达句容驿。
驿丞捧着账册迎上来,笑得十分客气。
“贵使一行四十七人,十二辆车,换马三十六匹。再加沿途护卫、两名通译、天字上房和八菜一汤,共二百五十两。”
“二百五!”畠山基国猛地站起,“你们抢钱啊!”
驿丞翻开鸿胪寺盖印的价目册。
“最高一等接待,用的是皇家车马行的新车,护卫由太仓卫抽调,住的是整座驿馆。贵使若嫌贵,院里还有通铺。每人一晚三钱银子。”
畠山基国还想争辩,细川满之抬手拦住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给钱。”
他深吸口气,强行将怒气压下。心中想着:不能因小失大,等到了应天府,见到了那些贪财的大明文官,这笔账迟早要算回来。
又是两天后,使团终于抵达应天府。
当那座高达五丈、绵延数十里的巍峨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细川满之彻底失语了。
城门处,车水马龙。穿着丝绸的商贾、挎着长刀的差役、推着独轮车的小贩,交织成一幅繁华至极的画卷。
“这……这就是大明的都城吗!”畠山基国喃喃自语。
细川满之攥紧了拳头。
他终于明白,大内义弘为什么会败得那么惨。可他带来的黄金,未必会败。
“走,去鸿胪寺递交国书。”细川满之眼神阴冷,“然后,去见大明的文官!”
......
鸿胪寺,西苑客房。
细川满之换上了一身自认为最华丽的东瀛常服,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五个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金条。
“打听清楚了吗?”细川满之看向手下。
“嗨!”手下低头禀报,“大明朝堂上,最敢说话的是都察院的御史。其中有一位叫刘清的监察御史,平日里最喜欢弹劾武将。听说他家里很穷,连马车都坐不起,每日步行上朝。”
细川满之眼睛一亮。
穷,还喜欢喷武将。这简直是天赐的喷子!
“带上两匣金条,去刘府。”
半个时辰后,细川满之站在了刘清简陋的府邸前。
刘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在正堂接待了他。
“东瀛使臣?”刘清端着一杯粗茶,眉头微皱,“你来找本官何事?”
细川满之露出谄媚的笑容,挥手让手下将两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金光闪烁。
刘清的目光在金条上停顿了一秒,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感觉浑身燥热了起来。
细川满之看在眼里,胸口那股闷气终于散了几分。
大明的御史,也会爱金子。
“刘大人。”细川满之压低声音,“外臣听闻大人高风亮节,最重仁义。如今大明宁王擅开边衅,无故强占我东瀛石见。此举有违圣人教诲,更损大明天朝威仪。”
“外臣恳请大人,明日早朝,仗义执言。劝谏太孙殿下撤回驻军,以和为贵。”
细川满之将木匣往前推了推:“事成之后,幕府另有重谢。”
刘清放下茶盏,死死盯着细川满之。
细川满之保持着微笑,等待着这位清流御史的应允。
“你让我弹劾宁王?”
“正是。”
“让我请朝廷放弃石见?”
“只需撤走驻军,幕府愿岁岁称臣纳贡。”
突然。
“砰!”刘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水四溅。
“尔等蛮夷,好大的胆子!”刘清指着细川满之的鼻子,破口大骂,“宁王殿下为大明开疆拓土,乃是不世之功!石见银山自古以来就是无主之地,我大明取之,名正言顺!”
细川满之懵了。
这剧本不对啊!大明文官不是最喜欢用“祖制”和“仁义”来压制武将吗?
“刘大人,您……您这是何意?”
刘清冷笑一声,眼神像看杀父仇人一样看着他。
何意?
他刘清为了认购大明铁道实业股,把祖传的五十亩水田全抵押给了皇家银行。现在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铁道能不能修完,全指望石见银山挖出来的银子运回来填窟窿!
你让我上疏撤军?
你撤了军,石见的银子断了,铁道停工,老子的股票变成废纸,皇家银行来收我的地,我刘家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风?!
“带着你的臭钱,滚出我刘家!”刘清一把抓起木匣,直接砸在细川满之脚下。金条散落一地。
“来人!把这几个图谋不轨的东瀛细作,给本官打出去!”
几名家丁拿着扫帚和棍棒冲了进来。
细川满之抱头鼠窜,被一路赶出了刘府。
站在大街上,细川满之看着散落一地的金条,怀疑人生。
“大人,这……这刘清是个疯子吧?”畠山基国捂着被打肿的脸。
“不急,大明文官多的是。刘清不收,总有人收!”细川满之咬牙,“换一家!去给事中王大人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