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书那日。
咸阳城东门外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随着李斯的一声令下。
几层楼高的火焰吞没了那些竹简,也吞没了那些旧制。
再然后,是那些在走水事件中,参与其中的儒生们。
他们一个个哭喊着,被推入深坑之中。
然后被活埋。
韩硕和扶苏站在城门楼上,遥遥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扶苏没看,只是抬着头,看着天边飞过的飞鸟。
他的拳头攥着,却终究是没说什么。
韩硕也没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城墙下,围观的人群。
耳朵却听着。
听着那边火焰燃烧的声音。
竹简裂开爆鸣的声音。
还有儒生们哭喊求饶,破口大骂的声音。
以及那铲子铲进土里的“沙沙”声。
随着儒生们的声音逐渐减弱,就像是一场无声无物的细雨。
落在地上,却又什么都找不见一样。
他知道,自己应该看。
这是大秦的底色,这是古代权力最冷酷的表现。
可是他也不想再“看”第二遍。
这段历史,他早在历史书上就读过了。
那个时候,窗明几净,纸张平整。
焚书坑儒……不过寥寥四字。
以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里,看着他们发生。
“历史的轨迹,终究还是这样走了……”
依旧是焚书坑儒,依旧是李斯主持。
韩硕造纸,定策,办报,建学宫……
曾想过,会不会能用自己的方式,去规避掉历史上这一段黑暗的故事呢?
可到头来发现,历史这东西,它换了一副面孔,换了几个名字,换了一个更体面的由头。
到底还是回来了……哦不,到底还是继续朝着原本的轨道走着。
自己所做的一切,就像是在铁轨上放下的一颗颗小石子。
撞上历史的铁轮后,被崩飞,被碾碎。
然后无事发生。
韩硕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扶苏。
扶苏感应到,对着他回应了一个扯得很难看的笑容。
看着那抹笑,韩硕悄悄松了一口气。
至少……自己这颗石子,还算挺大的,也逼着历史换了一条轨道继续行驶……
下面的嘈杂声平息了。
但人群并没有散去。
扶苏也低下头,看向了那堆依旧燃烧着的篝火。
韩硕同样如此,有些东西亲自看过了。
才算是“历史”。
“后会无期……旧儒生……”
一阵风吹过,那篝火被吹的猎猎作响。
也吹散了韩硕嘴里那告别的话。
咸阳殿内。
焚书的事已经过去了几日。
蒙恬探亲的时日也到了期限。
他该回北疆了。
大殿外的地上还残留着一些水渍。
临近开春,天气也变的稍稍暖和了一些。
虽然风刮在脸上还是一样的锋利。
但是气温却是逐步回暖。
“陛下,蒙将军到了。”
“进来。”
蒙恬还是那套不太合身的朝服。
他在殿外蹭了蹭自己的鞋底。
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嬴政没在御座上坐着,而是在下面随便找了个座位。
应该是李斯的位置。
蒙恬走近了便单膝跪下。
“陛下,臣,蒙恬……明日便走了。”
嬴政起身,走过去拉起蒙恬,没说话,也没松手,只是看着他的脸。
“明日,几时走?”
“卯时出城。”
“都安排好了?”
“三百亲兵,还有五百副马具。”
嬴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是手依旧没有松开。
停了一会,他突然说道:“当年你跟着朕,朕就说,你有大将之姿,果然,朕没看错你。”
说完,嬴政抽出一只手,在蒙恬的肩膀上用力的拍了拍。
“大秦将才,当如是。”
“陛下……”
“来来来,快些坐下。”
嬴政拉着蒙恬,和自己并排坐下。
“陛下,臣这一走……”
“放心,有韩硕那小子在咸阳……”
“也是,那小子鬼点子多……”
“哈哈哈,倒是你,去了北疆,记得多来些书信,有这新纸倒是方便了许多……”
两个人抛却了君臣的身份,再次回到了多年老友的样子。
不断说着话。
“你弟弟有朕看着,还有你家那地……”
说着说着,嬴政突然笑着摇了摇头,好像在笑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啰嗦起来。
蒙恬只是笑着点头,嬴政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
就和年轻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的嬴政,描绘着心中的蓝图,蒙恬就和现在一样,听一句,点一下头。
一阵风从殿门口打着旋儿吹进来。
好像也把两个人的话头给吹断了。
忽然间殿内就沉默了下来。
嬴政轻轻吐出一口气:“昨夜,朕梦见北疆了。”
“梦见你,站在长城上,头发胡子都白了。”
“朕也变成了个老头子,喊你,你没回头……”
蒙恬抿着嘴唇,翕动了两下,只憋出一句:“臣……会保重的,陛下也要保重。”
嬴政听到后笑了笑,伸手在他的膝头上拍了一下:“好了,不说这个。”
又说了些话,内侍进来掌灯。
天色渐暗,蒙恬该走了。
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嬴政在殿门口站了许久。
“陛下,起风了。”
赵高从廊下走来,手里还捧着一件大氅。
嬴政像是没听见一样,仍旧望着蒙恬离开的宫道。
他想到了年轻的时候,那个时候的蒙恬跟着王翦,也是个毛头小子。
“陛下,我替你打到北边去!”
现在再回想起来,这句话倒像是一句誓言,被蒙恬用命守到了今天。
赵高轻手轻脚的替嬴政披上大氅。
他这才收回目光。
“赵高。”
“臣在。”
“你说,朕这大秦,还能再出一个蒙恬吗?”
赵高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回答:“陛下,大秦人才济济,王贲、杨端和皆可……”
“不一样的。”嬴政打断赵高,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蒙恬只有一个。”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就像韩硕一样。”
然后盯着赵高看了一会,才重新踱步,朝着寝殿而去。
赵高老老实实的跟在嬴政的后面,只是后背上,激起的一层冷汗被风一灌,更冷了……
与此同时,一道军报,顺着官道,朝着咸阳城疾驰而来。
而出发的地方,好像是……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