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郎激动得语无伦次,作势便要跪下。
顾辞伸手稳稳托住,才没让他跪下去。
“二郎,今日只是私下来串个门。”
“不必拘礼。”
“顾大人,您……”
周二郎脸涨得通红。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快请进,快请屋里坐!”
他转过身,朝屋里扯着嗓子大喊。
“娘!翠儿!”
“快倒茶,天大的贵人来了!”
屋帘一挑,周老娘拄着木杖,摸索着迈过门槛。
老人虽眼伤还未好,可耳朵灵光得很。
一听到顾辞的声音,她手里的木杖便放下了,颤巍巍伸出双手。
“是顾大人、傅大人来了吗?”
顾辞快走两步迎上前,轻轻握住老人干枯的手掌。
“老人家,是我,顾辞。”
周老娘一把攥住他的衣袖,眼泪顺着面颊不停往下落。
“青天大老爷啊……”
“老婆子每天都在佛前给您烧香磕头呢。”
顾辞放缓了声音。
“您这些日子身子可好些了?”
“好,好得很!”
周老娘连连点头。
“如今吃得饱,睡得也安稳,哪儿都好!”
周二郎在旁边嘿嘿傻笑,脸上的阴霾已然散尽。
“顾大人,傅大人,驿站今早刚送来了官文!”
“我大哥周元……辽东那边的罪籍已经全给消了!”
“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大哥是清白之身,过些日子便能搭乘还乡的官船回京!”
周二郎吸吸鼻子,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还有市场那边。”
“按您的建议,我找了一个卖鱼的摊位,租金便宜,地方又敞亮!”
“我如今每天去码头挑活鱼,晌午不到就能卖个精光。”
“日子……日子是真的有奔头了!”
看着眼前这个黝黑汉子眼里的光彩,顾辞心中泛起一阵欣慰。
“周大哥平安无事便好。”
“往后踏踏实实做生意,周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周老娘拉着顾辞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顾大人,傅大人,今日无论如何,你们都得留在家里吃口便饭!”
“二郎,快去灶下生火!”
“把今早儿水湾捞上来的那条大草鱼炖了!”
“再把地里新摘的黄瓜拍上一盘,快去!”
周二郎响亮应了一声。
“好嘞!”
他卷起袖子,一头钻进灶房。
翠儿也红着脸跟了进去,帮着烧火洗菜。
门帘落下时,几个大娘又笑成了一片。
没过多久,小院里便升起袅袅炊烟。
柴火噼啪作响,鱼香、蒜香顺着灶房的门帘往外飘,勾得肚子里的馋虫直叫。
院子中央的老枣树下,摆着一张刚打磨好的四方新木桌。
顾辞将带来的瓜果摆在桌角,又洗好两个饱满多汁的蜜桃,放在周老娘手边。
“老人家,尝尝这桃子。”
“软和,甜得很。”
周老娘摸索着桃子,眼泪又有些止不住。
“大人待我们这么好,老婆子真的不知该怎么报答……”
“老人家莫要这般说。”
顾辞温声道:
“朝廷本就该护着大奉的每一个良善百姓。”
“另外,还有一桩事要告知您老。”
周老娘侧过耳朵,听得极为认真。
“大理寺已同城东仁济堂的掌柜商议妥当。”
“自下月起,仁济堂的良医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带队来咱们棚户区坐堂义诊。”
“不仅免费给街坊邻里看脉调理,抓药也有大理寺的专项公账补贴。”
“您这眼疾和胸口的宿疾,到时候让大夫好生瞧瞧。”
周老娘听完,嘴唇颤了许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一个劲的抹着眼泪。
灶房门帘挑开,周二郎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粗瓷盆,快步走了出来。
“鱼来咯!鱼来咯!”
一大盆炖得奶白的草鱼汤,稳稳摆在桌子中央。
鱼肉白嫩细腻,上头撒着翠绿的葱段。
旁边还配着一碟拍得清脆水灵、淋了陈醋的黄瓜,以及一笸箩刚出锅的杂粮饼子。
菜品虽然简单,却透着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
周二郎搓了搓手道:
“粗茶淡饭,二位大人莫要嫌弃。”
顾辞拿起竹筷,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肉质紧实鲜甜。”
“二郎这炖鱼的手艺,比醉仙楼的大厨还要地道。”
傅青霄也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烫得连连哈气,最后竖起一个大拇指。
“绝!这鱼汤鲜得没毛!”
“来,二郎。”
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给周二郎倒满一大碗。
“敬你大哥洗脱冤屈。”
“也敬周家往后的好日子!”
周二郎双手举碗,重重与傅青霄碰了一下。
“干!”
夕阳渐渐落下,将整座小院映得暖融融的。
院外,街坊邻里的唠嗑声、孩童追逐的打闹声、商贩收摊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院内,饭香袅袅,碗筷轻碰,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傅青霄倚着木椅,感叹出声:
“顾兄,我以前总觉得,寒窗苦读十余载,求的是金榜题名、紫袍玉带。”
“可今日坐在这一方小院里,喝着粗茶,吃着鲜鱼,看着百姓的笑脸,我才真正明白过来。”
“读圣贤之书,办天下实务。”
“咱们争来争去、忙前忙后,所求的……”
“不过就是眼前这一缕踏实的人间烟火气罢了。”
顾辞看着周老娘脸上的笑容,轻轻点头。
“百姓能把日子过踏实。”
“咱们这书,就没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