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翰将面前厚厚的一叠刑统卷宗合上,神色有些古怪。
“刑部今日没有大案,方大人特意批了假。”
袁少游在一旁摇着折扇,笑得前仰后合。
“赵兄你这就叫不老实。”
“什么叫没有大案特意批假?方大人原话是怎么交代的,你敢不敢当着顾爷爷的面复述一遍?”
赵文翰清咳一声,耳根隐隐有些发热。
江行简温和接过话。
“方大人今日把赵兄叫去内堂,足足谈了半个时辰。”
“大人知晓赵兄底子扎实,特意嘱咐他去沧浪园登台赋诗,好生在戚老尚书面前露露脸。”
薛明阳将手里的瓜子壳一扔,挺直腰板,学起了方严的语调。
“文瀚啊,你在刑部埋头看卷是好事,可读书人也不能只知道同案牍过日子。”
“那沧浪园文会,满京城的青年才俊都在争面子,咱们刑部观政处可不能让人看扁了。”
“你平日文章写得稳,这次不必藏着掖着。”
“若拿不到头名,也得把刑部的名号稳稳摆上席面。”
薛明阳学得惟妙惟肖,说完还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
石桌边顿时笑成一片。
赵文翰无奈摇头。
“薛兄休要添油加醋,方大人只是勉励晚辈罢了。”
“哦?勉励?”
袁少游用折扇敲了敲桌面。
“那这一盒桂花定胜糕又是怎么回事?”
“是谁送的?”
赵文翰战术喝茶,半点没有回答的意思。
顾辞唇角微弯。
“看来方大人对赵兄确实寄予厚望。”
薛明阳嘿嘿一笑。
“何止方大人。”
“那糕盒底下还压着一张小笺,上面写着四个字,旗开得胜。”
“字迹娟秀,一看就不是方大人写的。”
赵文翰缓缓抬起眼,面色渐渐不善。
“薛兄,你若再说下去,明日我便把你在户部算学房偷吃六块糖火烧,还拿秋粮账册擦油渍的事告诉章大人。”
薛明阳脸上的笑容当场收住。
“老赵,今日兄弟相聚,动不动告家长就没意思了。”
“我方才什么都没说。”
桌边又是一阵笑声。
赵文翰闭上眼,索性不再理会这个活宝。
江行简笑着开口。
“不止赵兄,工部那边也是这般光景。”
“今日午后,许大人特意找我过去,让我将手头的河工账目暂且交给旁人,还批了一周休沐。”
陈良有些好奇。
“许大人也让江兄去争头名?”
“那倒没有。”
江行简回想片刻,眼中透出几分无奈。
“许大人说,工部做的是河渠、仓廒、屯田与营造,讲究一锹一铲落到实处,从不争那些诗坛虚名。”
薛明阳一拍桌子。
“你瞧瞧,这才叫格局。”
“许大人后面还有半句。”
江行简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工部可以不争,但不能不会。”
“尤其是翰林院那帮清贵,前些日子还说工部官员整日扛着河图、踩着泥水,写出来的文章都有一股土腥味。”
“许大人让我去沧浪园写一篇好的,免得那群人蹬鼻子上脸。”
薛明阳端起茶盏,默默喝了一口。
“当我没说。”
袁少游却来了精神。
“江兄,那许大人有没有交代,拿不到头名该怎么办?”
“交代了。”
江行简笑意更深。
“他说,若是文章没写好,回来便陪他去城外丈量三十里河堤,顺便把沿途二十七座水闸的修缮预算全算出来。”
桌旁安静了片刻。
薛明阳放下茶盏,满脸敬佩。
“高。”
“这哪里是批假,分明是带着任务休沐。”
“许大人这手段,跟赵兄布置课业有得一拼。”
赵文翰看向他。
“你先别急着笑别人。”
“章大人今日放你回来,又交代了什么?”
薛明阳挺直腰板,理了理身上的宝蓝长袍。
“章大人对我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老人家就说,明阳啊,平日总把你关在算学房里核账,难免把人憋傻了。”
“沧浪园这等盛会不常有,你也去参加参加,开开眼界。”
薛明阳得意地环视众人。
“瞧见没有?”
“这就叫伯乐惜才,长官体恤。”
顾辞点点头。
“章大人确实厚道。”
“那后面还有话吗?”
薛明阳脸上的得意顿时少了几分。
“有。”
“章大人还说,到了文会上把腰板挺直些,莫让京城那些鼻孔朝天的世家子弟小觑了户部英才。”
“若有人出算学,让我可劲儿上。”
“若是只比诗赋,尽力即可。”
袁少游忍着笑问道:
“若是尽力之后,还是写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