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翰无言以对,索性低下头继续核账。
“方姑娘若无旁事,请保持安静。”
“好哦。”
方妙妙抿住唇,果真不再说话。
值房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响,以及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半刻钟,赵文翰批完一页,伸手翻向下一册。
方妙妙忽然开口。
“这案子有问题。”
赵文翰的笔悬在半空。
“你方才说不打扰。”
“我是说有问题,又没让你停笔呀。”
方妙妙抬手指向摊开的勘验图。
“城南永丰粮铺失窃,掌柜报案说,后仓丢了九十六袋精米。”
“每袋一石,共计九十六石。”
“顺天府原判,是三个伙计监守自盗,分装六辆大车,从药王巷运去城西销赃,对吧?”
赵文翰板起脸。
“刑部卷宗,外人不得随意翻阅。”
“我没有。”
方妙妙无辜地举起双手。
“是赵大人自己摊在我眼前的。”
“再说,这几个字写得这么大,我想看不见都难。”
赵文翰将卷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此案人证、车辙、销赃口供俱全,账目也能对上。”
“何处有问题?”
方妙妙伸出手,点了点勘验图上的日期。
“案发是五月十二?”
“不错。”
“那就奇怪了。”
“五月十二那日,药王巷西口正在开沟换渠,路上堆满了青石木料。”
赵文翰抬起眼。
“你如何得知?”
“城南有间蒙学,收了十几个家境贫寒的孩子。”
方妙妙托着下巴,语气轻快。
“那日下午,我正好去给他们送了些书籍糕点。马车走到药王巷口,便发现那边在修路,只能绕道。”
“巷口还贴着工部的告示,说从五月初九起,一直修到五月十五。”
赵文翰重新看向勘验图。
永丰粮铺的后门正对药王巷。
三名伙计也都在供词中交代,六辆粮车出了后门,沿药王巷一路向西,最后将粮食送到了城西的广盛粮行。
三份供词,路线完全一致。
“也可能是他们绕了路。”
“当然有可能。”
方妙妙一脸无辜。
“可若绕道去城西,便要经过永宁坊每日的例行查验。”
“六辆装满粮食的大车,这么大的阵仗,守卡的差役总该验看车引,留下记录吧?”
她伸出手,在“药王巷”三个字上一点。
“卷宗说他们走了药王巷,可药王巷当时走不通。”
“若他们改走别处,就该有卡口查验的记录。”
“这两样,总得有一样能对上才是。”
赵文翰翻开后面的附卷,接连查看数页。
卷宗里有粮铺账目,有后巷车辙,也有三名伙计与广盛粮行牙人的供词。
唯独没有药王巷的修渠记录,也没有永宁坊卡口的通关底簿。
赵文翰的神色认真起来。
“顺天府没有核查运粮路线。”
“所以才要查呀。”
方妙妙眸中闪烁着小狐狸般的狡黠。
“也许告示上的工期临时有变,药王巷在案发时已经能够通车。”
“也许六辆粮车确实绕了路,只是三个伙计记错了。”
“还有可能,他们根本没走过这条路,只是照着别人教的话说了一遍。”
“可究竟是哪一种,还需调来修渠工簿和永宁坊卡口底簿。”
赵文翰拿起朱笔,在“五月十二”与“药王巷”两处各画了一道红圈。
“此处确有疑点。”
“但修渠一事尚未查证,不能仅凭你的见闻推翻原判。”
“我只是给你一个复核方向,又没说现在便能翻案。”
方妙妙撅起嘴巴。
“赵大人别乱加戏。”
“刑名案卷一字关乎人命,没有确证之前,不能妄下结论。”
“知道啦。”
方妙妙抬起下巴,学着方严平日里的口吻。
“心里有气,还知道先查证据,不错。”
赵文翰有些无奈。
“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爹爹说过,我自然也能说。”
“方姑娘,你这是强词夺理。”
“赵大人,你这是说不过我。”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对峙。
最后还是赵文翰先移开目光。
他拿起铜壶,往白瓷盏里倒了杯水,准备喝一口缓缓。
手还没碰到杯沿,方妙妙已经将茶盏抢了过去。
她仰起脸,浅浅将水饮尽。
赵文翰看着她,整个人僵了片刻。
“……那是我的杯子。”
“我知道呢。”
“赵大人方才倒水时,往我这边推了半寸,我还以为是专门给我的。”
“我没有。”
“那便当我会错意了。”
她拿出帕子擦擦唇角,又将茶盏放回原处。
“不过喝都喝了,赵大人总不能按偷茶论罪吧?”
赵文翰耳根泛红,手足无措地收回胳膊。
“公门值房,男女有别。”
“不过是一盏茶而已,罢了。”
方妙妙歪歪头。
“赵大人这么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让你负责呢。”
她眉眼弯弯,笑意更浓。
“赵大人放心,你的清白保住了。”
“我只是口渴而已。”
赵文翰耳根又红了几分。
“方妙妙。”
“嗯?”
方妙妙眨眨眼睛,像是等这一声已经等了许久。
赵文翰这才察觉,自己没再称她“方姑娘”。
一时不知该接什么。
“赵大人。”
“还有何事?”
“文会之日,我会给你加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