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刑部观政处依旧热闹。
赵文翰虽有一周休沐,其他人还是要正常工作的。
卯时刚过,几名书吏抱着卷宗进门。
周录事揉了揉眼睛,瞧见那道熟悉身影,脚步都慢了半拍。
“赵大人,您今日不是休沐吗?”
赵文翰头也没抬,手中的笔沿着账页划过。
“还有几册账目没有核完。”
“处理完再走。”
几名老书吏站在旁边,彼此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观政处平日里哪怕多坐一刻钟,众人都嫌腰酸。
偏偏这位从清河县考上来的正八品照磨,真把朝廷差事当成自家田地来耕。
放着假不歇,大清早跑回来接着当卷王。
周录事将怀里的厚厚两摞旧案卷搁在案角,态度恭谨。
“赵大人,方大人昨日特意交代过,让您好生休养几日,备战三日后的沧浪园文会。”
“这些杂乱细账,交由我们几个分摊便好。”
赵文翰搁下朱笔,拿起旁边的铜尺校准数目。
“方大人体恤下属,是长官宽仁。”
“但我分内之事,未核算清楚便丢给诸位,不合规矩。”
周录事听罢连连称是,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
刑部上下谁都看得明白。
方严身为观政处的堂上主官,不仅精通律例,在朝中也颇有声望。
刑部尚书年事已高,方严又是公认最有希望接任的人选之一。
赵文翰刚从地方入京,便在通惠河大案中办妥了雷霆传唤,又凭一份严丝合缝的账目推勘,得了方严数次夸赞。
有本事,得长官看重,还不拿架子。
底下的书吏自然愿意与他亲近。
一名年轻书吏殷勤凑上前,从暖笼里取出铜壶。
“赵大人,这是今早刚沏的雀舌,小人替您换盏新茶。”
赵文翰正准备抬手道谢,紧闭的朱漆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环佩叮咚,清脆悦耳。
一道娇俏轻快的嗓音随之传进屋内。
“哎呀呀,赵大人今日不是休沐吗?”
“怎么一大早还跑来当苦力?”
屋里的几名书吏身子绷紧。
待看清来人,脸上的神色立刻变成了小心讨好。
来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绣蝶齐胸襦裙,青丝半扎成灵动的双马尾。
两根软烟罗发带随着步子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扫过肩头。
白皙精致的小脸上带着几分狡黠。
正是方严的独生爱女,方妙妙。
周录事赶紧弯腰,笑得十分热情。
“方小姐,早上好。”
“方大人正在后堂议事呢,要不要小人去给您通报一声?”
方妙妙背着双手,慢悠悠走到屋子中央。
“不用,我待会儿自己去找爹爹。”
“你们几个先去外头值房候着,我找赵大人有些要紧公事核对,莫要在此处碍眼。”
“得嘞,下官这就退下。”
周录事答应得比谁都快,转身便往门外走。
另外几名书吏抱着卷宗跟了出去,临走之前还不忘朝赵文翰投去艳羡的目光。
年轻书吏落在最后,顺手将新沏的雀舌放在案边,压低嗓音。
“赵大人,茶给您留着。”
“方姑娘若是口渴,壶里还有。”
赵文翰抬眼看他。
年轻书吏缩缩脖子,赶紧退了出去。
只是关门的时候,他还特意留了一条缝。
方妙妙瞥见这一幕,唇角翘了起来。
“你们观政处的人,倒是挺懂分寸。”
门外很快传来周录事的轻斥。
“都站远些!”
“方小姐和赵大人谈的是公事。谁敢偷听,回头自己去领十册卷宗!”
几道脚步声顿时朝长廊另一头去了。
赵文翰揉了揉眉心。
他自从进入刑部观政处,尤其是协助顾兄查办过几桩案务后,方妙妙便常来值房转悠。
有时说是替父亲送点心,有时说是想借一本刑名杂录,来了以后却总能在他案前坐上半个时辰。
偏偏这姑娘不是只会添乱。
几处陷入僵局的卷宗,还真让她用那些不按常理的想法找出了破绽。
赵文翰拿她没什么办法。
骂不得。
赶不走。
若语气重了,她还会眨着眼睛问一句,是不是赵大人今日心情不好。
赵文翰重新拿起朱笔。
“方姑娘若是来寻方大人,现在便可去了。”
“我这里还有几笔账目要核,请恕不能招待。”
方妙妙拖过一把椅子,在书案对面落座。
她与案角隔着半臂距离,没有去碰卷宗,只是托着下巴看他。
“我不喝茶,也不吃点心,更不打扰赵大人办差。”
“你继续。”
赵文翰沉默片刻。
“方姑娘一直盯着我,我无法继续。”
“那是你定力不够。”
方妙妙说得理直气壮。
“《大学》有言,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赵大人若是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三日后的文会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