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翰立于案前,身姿挺拔如苍竹。
“天有四时,失序则灾;国有典章,废弛则乱!”
“立三尺之冰渊,悬明镜于高堂。”
“权门越界,虽贵必诛;黔首含冤,虽微必察!”
“不为酷吏之罗织,但求法度之持平。”
“护田畴之耕者,斩贪墨之硕鼠。”
“愿执大奉之法绳,守万家之清白!”
煌煌正气,震得廊下宫灯轻晃。
主位东侧,户部尚书韩广渊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刑部郎中方严却是嘴角高高扬起。
“卫大人,瞧见没,这才是咱们三法司的骨头!”
卫时雍朗声大笑:
“是啊,有农桑,有法度,这江山才算立住了!”
席间的气氛已被彻底推向高潮。
洛子修见状,大步流星跨出席位。
“你们一个个都这么严肃,倒把这御酒喝成苦茶了!”
“我在江南跑了三年商路,今日也来凑个热闹!”
洛子修端起酒碗,豪气干云吟道:
“万里长河贯九洲,千帆破浪下扬州。”
“南调吴越绫罗锦,北送关山将士裘。”
“货殖能通天下脉,市廛亦解庙堂忧。”
“男儿不止文章事,敢向风波博上游!”
文武兼济,豪情万丈。
关中解元百里孤云与亚元贺云霆听得热血沸腾,齐齐拍案叫好:
“洛兄真乃豪杰也!”
薛明阳在席间再也坐不住了,屁股一扭,蹭地一下蹦了起来。
“诸位同年,我是个俗人,平日在户部算学房就爱拨拉算盘珠子。”
“今日琼林赐宴,我也给大伙儿算笔账!”
满堂进士皆被他这接地气的开场逗乐了。
只见薛明阳收敛嬉笑,声音洪亮地朗声念道:
“一厘一毫皆民脂,千算万算为民生。”
“莫看黄册数字冷,笔落纸端万家情。”
“厘清天下糊涂账,不教硕鼠盗仓盈。”
“愿拨金算安四海,岁岁丰登天下平!”
念罢,他得意地朝袁少游挑了挑眉。
袁少游慢悠悠起身,接过话头:
“薛兄算的是朝廷明账,本公子想说的是市井民心。”
他将手中折扇潇洒一收,朝着主位与四方同年拱手朗吟:
“尺幅白纸载千秋,市井微言达冕旒。”
“不写权门虚假誉,专记黎民旦暮愁。”
“三文可通天下事,一字能分善恶流。”
“愿作盛世传声鸟,清风吹满十三州!”
山西经魁孟乘风在席间激动得直拍巴掌:
“好一个三文可通天下事!”
“袁兄,薛兄,这杯酒我孟某人先干为敬!”
随后,陈良、罗承志与孙秉礼三人亦并肩起身。
不逞辞藻之利,只将太学典籍校勘与乡野劝农实务化作三首质朴敦厚的五言古风。
坦坦荡荡诵于堂前。
从王玄机的《天工物序》,到江行简的农桑、赵文翰的法度、洛子修的商路边关,再到薛明阳的算学、袁少游的民声,以及陈良三人的基层实务。
清河九人,九种气象。
竟将大奉朝堂的工、农、法、兵、商、财、言、学尽数囊括其中!
水榭内外,三百进士连同数十位朝堂重臣,彻底看呆了。
主位正中,内阁次辅李承安缓缓放下茶盏。
“裴大人,老夫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气象大成。”
“这清河一脉,单拎出一个,便是能独当一面的实干良才;”
“聚在一处,便是一座完整的小朝廷啊。”
裴景明抚须长叹。
“九子皆已展露峥嵘,字字句句不离经世济民。”
“只是不知……”
裴景明的话音微顿,视线落向了首席正中央。
那里,身着大红织金状元袍的少年,自始至终都在安静饮茶,含笑倾听着同窗们的意气风发。
主位东侧,礼部左侍郎崔敏之见清河一脉把风头占尽,主动举起酒杯:
“裴公,诸位大人。”
“清河九子各展经纬,确实令老夫大开眼界。”
“只是今科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尚在席间饮茶,老夫与在座诸公,可都等着一睹状元公的绝世风采呢。”
旁边的户部尚书韩广渊捻须笑应:
“崔大人说得在理。”
“天下实务皆已被九位贤契写尽,不知顾状元今夜,欲以何等篇章压轴啊?”
这两位世家重臣一唱一和,看似惜才捧场,实则将了一军。
前头九人已将朝堂百业写得滴水不漏,顾辞若再写政事,难免显得重复乏味;可若写寻常风月,又压不住这满堂厚重的气象。
水榭内安静下来。
顾辞从容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大红织金袍袖,先朝主位上的崔敏之、韩广渊及内阁六部诸公端正一揖:
“崔大人、韩大人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今夜西苑琼林,上有圣天子浩荡恩泽,中有内阁与六部诸公柱石镇守,下有同年三百才俊经世之志。”
“治国理政的良方,方才诸位同道与同窗已然道尽,又有诸位老大人在朝堂掌舵,晚辈若是再掉书袋谈论政事,反倒显得班门弄斧、不解风情了。”
崔敏之抚须微笑。
“状元郎既不谈政事,那今夜准备赋何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