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袁兄。”
“你快瞧瞧,全场大伙儿的眼珠子全粘咱们这桌上了。”
薛明阳咽下嘴里的熊掌,拿手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袁少游。
袁少游压低声音道:
“可不是嘛。”
“探花郎都交卷了,咱们清河这一桌还闷头干饭呢。”
薛明阳眼珠子一转,把目光投向正在专心数盘中樱桃颗数的王玄机,嘿嘿一笑:
“王兄,别数了,共三十六颗,暗合天罡之数。”
“外头那帮同年都等着看咱们河南道的笑话呢。”
“要不你老人家先上去露一手,给他们来个狠的,震碎他们的乌纱帽?”
袁少游跟着在旁边扇风点火:
“对对对,王兄你可是今科榜眼公。”
“这开团的第一炮,非你莫属啊。”
王玄机抬起头,重瞳里闪过一丝茫然。
“开团?”
“我方才并非在数天罡,而是在算这樱桃果蒂的承重之理。”
他顺着两人的视线望去,见水榭内数百道目光果然聚在首席,便老老实实放下了银箸。
“既然诸位同道皆已赋诗,按礼制,我确该回敬一篇。”
王玄机站起身,迈着二尺五寸步走到水榭栏杆前。
主位之上,礼部左侍郎崔敏之见状,捻须向身旁的韩广渊道:
“这位便是河南府的王家麒麟儿,天生重瞳,经义冠绝当世。”
“且看看他如何表现。”
下方席间,江南士子们更是精神一振,纷纷伸长脖子。
夜风拂过太液池,岸边的万千垂柳随风轻摆,如烟似雾。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榜眼公会借柳抒怀,写一首温润典雅的台阁体春柳诗。
谁知王玄机站在池畔,随手折下一截嫩柳。
满堂进士皆是一怔。
这是作甚?
王玄机端详着手里的柳条,声音平缓却清晰地传开:
“柳之柔,在于经络交织,中空而外韧,故能卸狂风之力;”
“水之流,在于高下有差,顺势而导,故能成舟楫之利。”
“世人皆爱风月之表象,殊不知天地万物,皆有其天工之序。”
他袖袍轻拂,一篇《天工物序》脱口而出:
“乘天地者,大炉也;造化者,大工也!”
“草木非为词客之悲秋而生,实乃涵养水土、固定河堤之桩;”
“百川非为画舫之游乐而流,实乃灌溉万顷、转运百货之脉!”
“观柳枝之韧,可知织造经纬、缆绳牵引之力学;”
“察太液之波,可推涵闸蓄泄、水车提灌之度数!”
“圣人制器尚象,非求奇技淫巧,唯在穷究物理,以天工开万物,以格致养黎元!”
“若徒咏烟柳而忘河防,空谈春波而弃农具,是买椟还珠,背天理而误苍生也!”
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
水榭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太液池的水波声。
方才那名私下嘀咕王玄机像木匠的世家进士,此刻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酒杯倾斜,酒水洒了满袖也浑然未觉。
这哪里是呆气?
这分明是从一截寻常柳枝里,推演出了整座大奉江山的水利、农工与造物大道!
主位之上,工部尚书荀绍手里的茶碗停在嘴边,神色震动:
“以柳推缆,以波算闸……”
“崔大人,这王玄机胸中装的不是风花雪月,是一座工部衙门啊!”
工部郎中许盛更是激动得一拍大腿,胡子乱颤:
“好!好一篇《天工物序》!”
“草木乃固堤之桩,百川乃转运之脉!”
“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这才是咱们工部梦寐以求的奇才!”
江南席位上,公孙陵与季伯明对视一眼,齐齐起身长揖:
“王兄穷究天人,字字皆是经世实学,吾等拜服!”
王玄机规规矩矩回了一礼。
回到首席坐下,他小声对顾辞道:
“顾兄,这太液池的柳树水分极足,若是用来编织防汛的柳筐,韧性当比寻常荆条高出三成。”
顾辞眼底漾开笑意,替他满上一杯温茶:
“王兄说得是。”
“回头我去内务府讨几车柳条。”
薛明阳在旁边竖起大拇指:
“王兄,牛啊!”
“别人折柳是送别,你折柳是搞基建,把那帮老头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江行简温润一笑,与顾辞对视一眼。
两人的默契早在一笑之间。
江行简整了整袍衫,从容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