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仪仗离开了清河县城。
数百名羽林卫甲胄鲜明,护着朱轮华盖大车踏上通往清河村的宽阔大道。
马蹄踏在路面上,发出清脆齐整的声响。
车厢内,礼部宣令使原本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前行了约莫两里地,他忽然睁开双眼,掀开厚重车帘往外打量。
“咦?”
“这乡间道路,怎的这般平稳,不见丝毫泥泞颠簸?”
随行在车畔的南阳知府轻勒缰绳,凑近车窗回话:
“回上使,这可不是寻常路。”
“这是顾国士当年研究的三合土,由清河百姓一锤一锤夯出来的。”
“当年修渠筑路时用了这方子,莫说今日晴朗,便是遇上连阴大雨,这道上也绝不陷车马。”
宣令使探出半个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春日里的生机。
微风拂面,空气里尽是水草与泥土的芳香。
道路两旁,清河大渠引来的活水泛着银光,顺着纵横的水网哗哗流进田间。
水田如镜。
嫩绿的秧苗立在水中,在微风里舒展枝叶,满目苍翠。
田埂两侧修整得极为规整,不见半分杂草荒芜。
宣令使收回目光,抚着长须感叹:
“水网密布,秧苗肥壮。”
“本官在部里看完通禀,还当是地方官夸大其词。”
“如今看来,纸上良策千言,终究不如实地一游啊!”
跟在车队后方的陶惟勤闻声上前。
“上使明鉴。”
“顾大人常说,文章写得再花哨,不如让百姓碗里多添一口白米干饭。”
“下官这五年,不过是照着他留下的图纸与册子,踏踏实实办差罢了。”
宣令使赞许地点点头,目光越过大片麦浪与水田,望向远处依山傍水的村落。
“前头那片连绵的青砖大瓦房,便是清河村了吧?”
陶惟勤笑道:
“正是。”
……
清河街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
这几日正巧赶完月初的大集。
四方客商运走了村里的色绸与土产,喧闹的长街重归安宁。
忙碌了好一阵的男女老少,此刻都得空聚在街口的大树底下唠嗑歇脚。
张婶子端着碗大麦茶道:
“昨儿大集上,城里来的绸缎庄掌柜把咱们织坊的细布全包圆了。”
“俺家那口数铜钱,笑得后半夜都没睡着。”
旁边的李家媳妇正纳着布鞋底,听见这话抿着嘴偷乐。
“可不是嘛,如今大集一过,各家仓里有粮、怀里有银,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七叔公拄着拐杖,坐在最当中的太师椅上。
老人家耳朵动了动,抬手止住了大家说话。
“都静一静。”
“西南大路上有马蹄声。”
街口村民们踮起脚尖,往大道上张望。
几个在树下翻绳的蒙童。
飞快跑到了路边。
“爷爷!是官爷的车队!”
七叔公站起身,拐杖在石板上笃笃一顿。
“是朝廷的仪仗到了!”
“大伙儿快把手头的东西收整齐,随老头子迎钦差!”
村民们赶忙整理衣角,迎到了街口两旁。
羽林卫的骑队放慢速度,朱轮华盖大车在老槐树下的路面缓缓停稳。
宣令使走下车辇,抬眼打量这条干净整洁的长街。
两侧是规整的瓦房,酒肆、茶摊、布庄的招牌在屋檐下一字排开。
街上的男女老少神态安详,衣着得体,不见半点贫苦村落的惶恐瑟缩。
七叔公领着全村男女老少,躬身作揖:
“清河里长顾老七,携全村男女,恭迎钦差大人!”
宣令使上前两步,虚扶起七叔公。
“老太爷不必多礼。”
“圣上有口谕,清河是大奉文脉福地,本官奉旨前来加恩,咱们这便移步宗祠吧。”
七叔公连声应着,精神抖擞的在前方引路。
仪仗车驾后方。
顾家兄弟跟着进村。
一行人穿过大道,来到清河祠堂门前。
祠堂占地开阔,飞檐翘角,石狮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门楣正上方,顾辞亲笔题写的“清河世泽”端正高悬。
宣令使登上台阶,自校尉手中接过明黄长卷,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全场文武官员与清河男女老少跪伏在地。
“清河村沃土钟灵,毓秀所钟,育出六元及第翰林侍读学士。”
“顾辞年少题名‘清河世泽’,志存高远,其德其功皆足为万世楷模。”
“特赐九龙金边御制辅匾一方,加挂于原匾之上,增辉门楣!”
“另,着工部匠人于宗祠门前,敕立御制功德石碑,详镌顾辞生平政绩,世受官民瞻仰,与国同休!”
“钦此!”
旨意落地,随行的工部匠人立刻动手。
长梯架起,一方镶嵌着九条赤金盘龙的紫檀辅匾,平稳嵌合在“清河世泽”的正上方。
金光映着日光,照得整个祠堂前院一片灿然。
紧接着,工部石匠合力起吊。
一座高达一丈二尺、雕工精湛绝伦的御制功德巨碑,稳稳嵌入早已准备好的玄武岩底座。
碑文自顾辞首创水渠、堆肥养民,到洛水赋诗扬威,再到北直隶治蝗救活百万生民的功勋,逐字镌刻。
碑末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与国同休。
七叔公仰头看着那座巍峨巨碑,喉头不住滚动。
“草民顾老七,领阖族叩谢天恩!”
宣令使宣召完毕,走下石阶。
“老太爷,圣上特许,今日准清河顾氏依礼开祠大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