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矿区办公楼前刹住，砂石被轮胎碾出一声脆响。
炜杰推开车门，手里攥着严维舟的铁盒，牛皮纸袋夹在大臂下面。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走廊里的暖气混着煤尘扑面而来。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赵强站在窗边，背影僵直，指缝里夹着半根没点的烟。听见门响，赵强转过身，脸色铁青，下巴朝桌上一努。
桌上摊着一本蓝色塑料封皮的账本。
桌边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程亮。他面前摆着三份文件，排成一排，像扑克牌。
程亮抬头看了炜杰一眼。没有寒暄，没有表情变化。他的右手食指在账本某一页上点了点。
"炜总，请坐。"
炜杰把铁盒和牛皮纸袋放到椅子上，坐下，翻开账本。页码是第三十七。一行转账记录映入眼帘：金额八十万元整，用途"设备采购预付款"。
审批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
炜杰。
两个字，楷中带行，笔锋利落。炜杰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十秒。字形、连笔的角度、收笔的轻重——确实像他的字。
但他没签过。
"这笔款不是我签的。"炜杰合上账本。
程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平铺在账本旁边。"这是转账当日的银行凭证。上面有您的签名。"他又抽出第二张纸，"这是工商银行的取款单。"
三张纸，三个签名。
字形一致，墨色一致，连笔的节奏一致。
炜杰拿起银行凭证，举到日光灯下。纸纹清晰，没有粘贴痕迹。签名处没有底纹断裂——不是复印的，是手写的。
他放下凭证。
"签字日期？"
"去年九月十五号。"
炜杰的脑子转了一下。去年九月十五号——他在省城。工商银行信贷科的贷款评审会。那天他从早上九点坐到晚上七点，中午在银行食堂吃了碗炸酱面。
有会议记录，有签到表，有银行七个工作人员的证词。
"那天我在省城。工商银行信贷科。从早到晚。"
程亮看着他。那双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像水面被石子打破。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陈婉清被叫进会议室时，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四十七份，全是炜杰过去三个月签过的东西——供销合同、差旅报销单、银行回单、工资审批表。
她把文件在桌上铺开，像洗牌一样分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金属边框，镜片干净。
程亮把账本推到她面前。
陈婉清没说话。她拿起账本上的签名，和第一份合同上的"炜杰"比对。放大镜在两份文件之间来回移动。
十分钟过去了。
她换了第二份、第三份、第十份文件。动作越来越快，放大镜下的眼神越来越集中。
第二十分钟，她停下了。
"签名的'炜'字，最后一横。"陈婉清把放大镜摁在账本上，"炜杰平时的收笔，从左到右，有一个向上的提。笔锋朝右上走，这是右手写字的自然惯性。"
她拿起一份报销单，"你们看，这笔，往上提。"
然后她把放大镜移回账本第三十七页，"但这个签名。最后一横，收笔是从右到左，往下压。笔锋朝左下走。"
陈婉清站起来，把放大镜递给程亮。
"这是左撇子模仿右手写字时才会出现的习惯。伪造者记住了字形，没改掉自己的收笔方向。"
程亮接过放大镜，看了十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研判。
"签名是伪造的。"程亮说。
"专业伪造。"陈婉清补充，"这个人近距离观察过炜杰写字，知道他怎么连笔、怎么顿笔。但观察不等于模仿到位，收笔是下意识的动作，改不了。"
程亮合上报本。他看着炜杰。
"炜总，伪造者是谁？"
炜杰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个问题——谁近距离看过他写字？
矿区办公室里，他批文件的时候，从来不避着人。赵强、陈婉清、林雪薇，都站在旁边等过签字。供货商来结账，也在旁边看过。
范围太大了。
"有个问题。"陈婉清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婉清从桌上拿起那份银行凭证，翻过来，指着纸的边缘。"这是矿区的专用文件纸。纸角有矿务局的暗纹水印，抬头印着'河西矿区办公用品'。这种纸只在矿区办公室发放，不对外流通。"
她又指向墨迹，"笔——是炜杰办公室里的那支万宝龙钢笔。笔迹的墨水浓度、渗透速度，和这支笔的出墨量完全一致。我测试过。"
她顿了顿。
"伪造者不是在别的地方签了名，然后把纸贴过来。他是在炜杰的办公室里，用炜杰的笔，在矿区的文件纸上，当场签下了这个名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像有人在戈壁滩上拉锯。
赵强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来，盖子滑到桌边，被陈婉清伸手按住。
"办公室钥匙！"赵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能进炜总的办公室？"
陈婉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黑色硬壳，翻开来，里面记着一串名字和编号。
"炜杰本人，一号钥匙。"她念，"赵强，二号。陈婉清，三号。林雪薇，四号。"
她翻过一页。
"还有一把备用钥匙，五号，放在门卫室老孙头手里。借用需要登记，签名字，写时间，还的时候销号。"
赵强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三个号。电话接通了。
"老孙头，我是赵强。五号备用钥匙，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老孙头沙哑的声音："在抽屉里呢，没人动过。"
"去年九月十五号呢？"
"等等，我查查登记簿。"
电话里传来翻本子的声音。老孙头念："九月十五号，下午两点，被人借走了。"
"谁借的？"
老孙头念了一个名字。
赵强的脸色变了。他挂了电话，看向陈婉清。
"林雪薇？"
陈婉清点头。她从小本子里抽出一张复印纸，是门卫登记簿的复印件。上面一行字：借用五号钥匙，借用人林雪薇，时间九月十五号14:00。
"但林雪薇那天在京城。"炜杰说。
"对。"陈婉清说，"她那天在地质勘探院的学术会议上发言。会议记录上有她的名字，有照片。"
"有人冒用了她的名字。"赵强的拳头捏得咯吱响。
"不一定。"程亮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程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均匀。"登记簿放在门卫室，谁都可以翻看。知道规矩的人，不需要亲自出现，只需要写上一个名字。"
他站起来。
"炜总，伪造签名的人，范围已经很小了。能进办公室，能用您的笔，能模仿您的字，还知道登记簿的规矩——这个人，您认识。"
炜杰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正在暗下去，戈壁滩的轮廓变得模糊，远处的沙丘上有沙尘在飘，像一条灰色的带子。
"你刚才说，范围很小。"炜杰背对着程亮，"小到几个人？"
"五个。"程亮说，"您本人排除。赵强排除，他九月十五号在矿区食堂和十七个工人喝酒，有目击证人。林雪薇排除，她在京城。"
"剩下两个？"
"陈婉清。"程亮说，"以及，当天出现在矿区、有机会接触您办公室的外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赵强一步跨到程亮身前，像一堵墙。"你什么意思？"
程亮没看赵强。他看着炜杰的背影。
"我只是列可能性。"程亮说，"签名伪造是栽赃。栽赃需要动机，需要条件，还需要时机。三个条件同时满足的人，不多。"
炜杰转过身。
"陈婉清没有动机。"他说。
程亮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更倾向于第三种可能——外人。一个您不会提防的人。"
他弯腰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不紧不慢。账本、凭证、取款单，一份一份叠好，放进公文包。
"炜总，我手里的证据链不止这一本账本。"程亮扣上公文包的锁扣，"银行转账凭证、签名文件，还有一份证人证言。证人愿意出庭指证，说去年九月十五号，您亲口告诉他，这笔钱是您批准的。"
炜杰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指节压出一道白印。
"证人是谁？"
程亮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他没有回头。
"明天上午十点，你会知道的。"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赵强一拳砸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小块。
"哥，有内鬼。"
"不是内鬼。"炜杰说。
"那是什么？"
炜杰看着窗外的戈壁滩。沙尘更浓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是有人一直在看着我们。"他说，"从很远的地方，看得很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严维舟的铁盒，放在桌上。铁盒的棱角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盒子里装着五千万吨矿脉的秘密，装着二十三张战友的合影。现在，又多了一个谜——一个能进他办公室、用他的笔、签他的名字的人。
这个人是谁？
陈婉清一直没说话。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忽然，她停住了。
"我想起来了。"
赵强和炜杰同时看向她。
"去年九月十五号。"陈婉清翻着笔记本，声音变快了，"那天林雪薇去京城开会，矿区来了一个实习生。地质勘探专业的学生，来实习一周。"
她抬起头。
"那个实习生，叫什么名字？"
陈婉清的手指停在笔记本的某一页。
"许知行”。
炜杰的手指在铁盒上收紧。指节发白，金属棱角嵌进掌心。
许知行。
窗外，戈壁滩上的风突然大了。沙尘拍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响声，像无数指甲在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