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回响加剧后的第二天,新客人来了。门被推开的时候,苏婉在清理东墙的瓷瓶——一个一个拿下来,擦干净,放回去。
进来的是一个老男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背挺得很直。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拄着拐杖,走路很慢,但很稳。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是。请坐。喝茶吗?”
“喝。”他在八仙桌旁坐下,苏婉倒了茶。他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口。“好茶。龙井。”
“您懂茶?”
“不懂。但我老伴懂。她生前最爱喝龙井。”
“您老伴……”
“她走了。三年了。我每天梦见她。不是噩梦,是好梦。梦里她还活着,我们喝茶,聊天,晒太阳。但醒来她不在。我更痛苦。”
“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忘了她。”
“交易不能选择性地忘记。要忘,就全忘。”
“全忘也行。不痛苦就行。”
就在他说完的瞬间,他头顶上方的空气扭曲了。一行字浮现出来,颜色很深,几乎发黑:
【代价:对“梦境”的记忆。永久失去记住梦的能力。】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算了一下。对“梦境”的记忆。这意味着,交易完成后,他不会再记得任何梦。他会梦见老伴,但醒来就忘。不痛苦了,但也失去了梦里的温暖。
“您的代价是——”我开口,苏婉看了我一眼。她的意思是:你来决定。
“——永久失去记住梦的能力。您会做梦,但醒来就忘。”
他愣了一下。“那我怎么知道她来过?”
“您不知道。您只会觉得‘睡了一觉’。”
“那我还是人吗?”
“您是人。但您失去了梦。”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
“林老板,我不交易了。”
“好。”
“但我还是痛苦。”
“我教您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您把梦写下来。醒来就写。写她说了什么,穿了什么,笑了没有。写多了,就不怕忘了。”
“写了也会忘。”
“写了就不会全忘。纸记得。”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林老板,您写过吗?”
“写过。”
“写什么?”
“写苏婉。她的名字,她的温度,她喜欢54℃的茶。”
“您怕忘了她?”
“怕。但写下来,就不怕了。”
老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本子,和一支笔。
“林老板,我回去写。”
“好。”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林老板,谢谢您。”
“不客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苏婉握住我的手。
“林砚,你记得‘梦’吗?”
“记得。梦是睡着时的画面。”
“你梦见过什么?”
“梦见你。你泡茶,54℃,刚好。你笑了,眼睛很亮。”
“那不是梦。是真的。”
“真的也是梦。因为醒来你还在。”
他笑了。她也笑了。
窗外的天,晴了。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
老男人的小本子,记下了第一行字:
“今天梦见老伴。她穿蓝色旗袍。她说‘茶凉了’。我帮她倒了热的。她说‘刚好’。”
纸记得。
爱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