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纳玄尘 >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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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文课在讲堂里。

    阳光从窗格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光很淡,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落在纸上看久了也不刺眼。光斑的边缘被窗棂的影子切成锯齿状,一格一格的,像一把没合上的梳子。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浮得很慢,像是停在那里不动了。

    文师在前面讲算学,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像一条不紧不慢的河从讲堂中间淌过去。偶尔有学生站起来答问,说完了又坐下,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讲堂里的声音就是这些——文师的声音、翻书的声音、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一层叠一层,填满了整间屋子,像一台安安静静转着的磨。

    顾清瑶坐在窗边第二排,面前铺着一张纸。

    纸上抄了三行字。第三行只写了一半,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个偏旁,剩下的半截没接上,笔就停在那里了。

    她看着那个没写完的字看了一会儿,放下笔,把纸揭起来看了看,揉成团,放在桌角。

    她又铺了一张新的。

    低头写了一个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停住了。墨从落笔的地方慢慢地洇开,沿着宣纸的纤维往外渗,一圈一圈地扩大,在纸上晕出一个深色的圆圈。她看着那个圆圈——边缘是不规则的,像一滴雨砸在干土上之后留下的印痕。她看着它,看它慢慢变大,又慢慢停下来。

    她把笔搁下了。

    窗外有人在说话。隔了一层窗纸,听不真切,只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尾音拖了一下。她偏了一下头。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偏头。

    她把头转回来,目光落在面前的书上。她盯着那行字看。看完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刚才看了什么。她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读进去了三个字——但读完了就忘了前一句连的是什么。

    她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指尖抬到一半的时候像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落了下去——隔着衣料,在左肩肩胛外侧的位置上按了一下。轻轻地,一个指腹的力道,蜻蜓点水一样。她能感觉到那根手指下面压着的那一小块布料,就是那个位置。他托过的地方。

    她把手放了下来。放得很快。快到像是被自己那个动作烫了一下。

    心跳变快了一些。不是很快,就是比她正常情况下要多跳那么几拍。她没有去想到底是快了多少,她把手压在书页上,压平书角,拇指来回地摩挲着纸的边缘,压了一下又一下。指尖有一点发烫。她不知道那是刚才触碰布料留下来的触感,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装出在写东西的样子。笔尖落在纸上,没墨了。她蘸了一下,又写。写了大概两行字的工夫,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发现抄的是上午文师让抄的那段,但抄串了一行,第三句和第五句对不上,整个读起来不通。她拿笔划掉。墨线歪歪扭扭的。

    她看着那条墨线。

    那条歪歪扭扭的线在她的视线里渐渐模糊了边缘——她没有在看了,她的目光还落在那个位置上,但脑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第一次见到苏尘的时候,也是冬天。

    那年她多大来着——大概五六岁。她记得那天的风很大,官道两边的枯草被吹得全都倒向同一个方向,灰黄色的,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到天边去。她坐在马车里,靠着母亲,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粗棉布的,洗得很干净但边角已经起了毛,里面包着两块桂花糕——路上经过一个镇子的时候买的,用油纸裹了两层,油已经渗到布面上来了,印出两团深色的圆。她一直没舍得吃。

    风从帘子的缝隙灌进来,冷飕飕的,她把布包攥得更紧了一些。母亲在和她说什么,她没认真听。

    然后马车突然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减速的停——是猛地一拉缰绳,整个车身往前顿了一下,外面传来马的嘶鸣,又急又尖,接着是人的喊声,车夫吼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的额头撞在车壁上——咚的一声,不重,但很突然。

    她还没来得及哭,就被母亲一把按进了怀里。

    按得很紧。紧到她能隔着衣料听见母亲的心跳——咚咚的,咚咚的,跳得比她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快。她的脸被压在母亲的衣服上,闻到的是一股皂角和棉布的味道,还有一点她叫不出名字的、被吓到了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气味。母亲的手在她背上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母亲在害怕。

    这就足够让她害怕了。

    她不知道自己被按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一小会儿——那个年纪的孩子对时间没有准确的感觉。她只记得自己被松开的时候,脸颊上的布料被拿开了,冷风猛地灌进来,她打了一个哆嗦。

    车帘已经被掀开了。

    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很高很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里挂了一把刀。他站在马车前面,逆着光,肩膀很宽,整个人像一堵墙堵在车门口。他的目光往里扫了一眼——不是凶,是很沉稳的那种打量,确认了车里的人没事之后,他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他身后有人在拖人。几个被绑起来的男人,被按着跪在路边,衣服上有血。地上也有血,在黄土路上洇出几团深色的印子。旁边站着几个穿甲的人,手里握着刀,刀上也有血。

    她害怕了。往后缩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他了。

    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后,站着一个男孩。

    和她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不是全黑的,是那种在光线下看才看得出暗纹的深蓝,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里,袖口很长,只露出几根手指尖,冻得有点发红。他就站在马车旁边,既没有往前凑去看那几个被绑的人,也没有躲到大人身后,就是站在那里,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马车里。

    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冒犯的、直勾勾的看——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在路边看到了一辆马车里坐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觉得很新奇的那种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头上,又移到她手里攥着的那个布包上,然后又回到她脸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

    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上排靠右,缺了一颗,那个缺口在他笑的时候显得格外明显,让他整张脸看着又傻又真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没去拨,就那么笑着看她。

    她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怕还是该笑。她攥着手里的布包,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看着他,他没动,还是站在那儿笑着。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苏尘。

    那天后来的事情,她的记忆已经是一段一段的了,有些地方是连不上的。

    她记得她父亲从马车后面绕了过来,快步走到那个黑衣男人面前,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说了好几句她听不太懂的话。记得那个黑衣男人——后来她才知道那就是瀚北王——大笑起来,笑声很大,在空旷的官道上震得地面都在嗡嗡响。他拍了拍她父亲的肩膀,力道大得她父亲整个人往下一沉。

    记得她父亲把她从马车上抱下来,她站在地上,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然后那个男孩也被他父亲叫了过来,站在她面前。他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个礼——躬鞠得很认真,像个在家里被教过很多次的样子,但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看我礼行得不错吧“的小得意。

    他父亲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站直了。”

    他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直了。

    他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布包。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她站在风里,攥着她的桂花糕,看着面前这个缺了一颗门牙的男孩。他也看着她。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她记得那时候的苏尘。

    她记得他会跟她父亲行完礼之后抬起头,嘴角压不住那个得意的小弧度。他会在王府院子里追着蜻蜓跑——有一次她亲眼看见他在院子里追一只红蜻蜓追了大半个下午,追不上,他就站在那儿仰着头看它飞走,看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来揉脖子。他会为了想看她手里那包桂花糕,围着她转好几圈,又不好意思开口,最后还是她掰了一半递给他的——他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就跑了,连谢谢都忘了说,跑到一半又跑回来补了一句“谢谢清瑶”,然后又跑了。

    他会跟苏明远抢最后一个肉包子——她亲眼见过。两个人从饭桌上抢到院子里,最后被王妃抓到了,一人罚抄一遍《弟子规》。他抄到一半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有一道墨印子,王妃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没叫醒他。

    那是她认识的苏尘。

    一个会在院子里疯跑疯闹、会追着苏明远满府跑、会缠着王爷非要听边关的故事、会为了一个肉包子跟弟弟打一架的男孩。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变。

    但他变了。

    她记得那天。苏棠跑来找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话都说不连贯,颠来倒去地讲了好几句她才听明白:哥摔了,很重,昏迷了。她跟着苏棠跑到王府,院子外面站了好几个人,有人在低声说话。她没被让进去,她就站在院子外面等。等了好久,久到天快黑了。后来她终于被带进去了,他躺在一张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白得吓人,白到她不敢认。王妃坐在床边,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的。

    清瑶站在门口,没敢往前走。

    她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第七天,苏棠跑来告诉她:醒了。

    她又去看他。

    他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被子,屋里有一股药味,不算浓,但挥之不去。他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对的。声音是哑的,话也是对的——他说“清瑶你来了”,语气和以前差不多,带着一点因为刚醒过来所以还没完全恢复的虚。

    但他看着她的那一眼,不太一样。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不是冷淡,不是陌生——就是他的眼睛在看她的同时,好像也在看别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但他的注意力没有完全落进来。像隔了一层很薄很薄的水,能看见,但能感到中间有东西。

    她当时以为自己想多了。一个刚醒了的人,精神还没恢复,看人不一样是正常的。

    但后来她发现不是。

    他变了。不是变坏了,不是变冷了——他变得更安静了。以前在王府里,你远远就能听见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喊苏明远,在走廊上跑过去,在饭桌上跟王爷顶嘴。醒过来之后,这些声音慢慢地没了。

    她有好几次在王府的走廊上远远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有一次是秋天,他站在一棵银杏下面,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他也不扫,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叶子。她站在走廊上看了他好一会儿,他都没动。她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来,看见是她,笑了一下。

    “怎么了?”

    那个笑是对的。语气也是对的。但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像他站在那里看落叶的那个姿势,不适合她认识的那个苏尘。

    但她没有多想。她当时才多大,一个孩子能想多深。她只是觉得他病了一场之后变得安静了,长大了。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那样。

    但她已经不怎么想这件事了。这些念头都是浮光掠影地过一下,像水面上的光影,看一眼就漂过去了。她忙着学功课,忙着长大,忙着从一个小孩变成一个姑娘。她没有时间去想一个人为什么会变。

    但今天这些事全涌上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他接住她的那个瞬间,她离他很近。近到她看清了他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上泛着一层极薄的汗——冬天的空气那么冷,但他运动过后皮肤上还是冒出了那一层,在白汽里隐隐的。近到她闻到了他衣料上的味道——冬天的凉气,混着他自己身上的温度,那个气味不是今天才有的,她从小站在他旁边的时候就能闻到。风大的时候他挡在她前面,冷的时候他站在廊下搓手,她站在他旁边,都能闻到这个味道。但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过。

    今天她注意到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注意到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面前那张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了几个字。字不大,歪歪扭扭的,不工整,像是手在动的时候脑子没有跟上。是一个她认识的字。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对折,折了两次。

    然后就那么坐着,反复把纸打开又折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一只手搭在她的桌沿上,一个声音在她面前响起来:

    “清瑶?”

    她没听见。

    “清瑶!”

    她还是没有抬头。

    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轻轻推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凑近了,带着一点急了:

    “顾清瑶!”

    清瑶猛地抬起头。

    苏棠站在她桌边,弯着腰,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不太确定变成了一种“你吓我一跳”的样子。

    “我叫你三遍了。”苏棠说。

    清瑶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讲堂里已经快空了。文师不在台上了。窗外有人在笑闹着走过去。

    “……啊。”她说。

    苏棠看着她,没立刻接话。她搭在清瑶肩上的手还没收回去,能感觉到清瑶肩膀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猛地拉了回来,还没完全落定。

    “你没事吧?”苏棠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没事。”清瑶说。她把书合上,拿起来,又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有没有落下的东西。动作很连贯,有点像在掩饰什么。

    苏棠看了她几息,没追问。她直起身,拿起自己的书卷,往门口偏了一下头:“走吧。”

    清瑶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走出讲堂的时候,冷风迎面扑过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冬日的午后阳光没什么暖意,照在脸上只是不冷而已。操场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空荡荡的,早上的那场闹剧留下的痕迹——地上的霜被踩碎的脚印、草被压过的印子——都已经散了。

    清瑶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看到了苏尘。

    他站在校门口外面靠墙的位置,没进院里,就靠在墙边上,双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像是在等人。他没穿早上的那件外袍——换了一件灰褐色的棉布短袄,看起来像是随便换的,不讲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清瑶和他对上了目光。

    很短的一瞬。她先移开了。

    她不是故意的——就是视线碰到了之后,她的眼睛自己就偏开了,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她把目光落到他身后的那棵老槐树上,落到树皮上的一处裂纹上,看得非常认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棵树。

    苏尘没注意到她的目光移开了。他看见她们出来了,从墙边站直了,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走吧。”他说。

    苏棠已经先走了过去,站在苏尘面前,仰着头跟他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早上那个纨绔的事,苏尘听了,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苏棠就笑了。两个人并肩往街口走了几步。

    清瑶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苏尘的背影走远了。他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一样——肩膀不晃,步子不快不慢,走在他妹妹旁边,侧着头听她说话。和早上接住她的时候不一样。和记忆里那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也不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了。

    然后她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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