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外道狂徒 > 第一百四十三章 商团会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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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透,何安已经站在联市商团总堂门口。

    总堂设在西关一座三进大宅里,原是道光年间一个盐商的私宅,咸丰年间盐商坏了事,宅子充公,后来被何成局以联市商团的名义盘下来。门前两棵银杏树是移栽的,二十年了,已经长得比房檐还高。

    何安昨夜一宿没睡。从书房出来后,他连夜派人去码头等郭海蛟,又让何慎发旗语给佛山的梁铁海,自己亲自跑了趟潮州会馆。方世宏不在会馆,在修船厂。他又赶到江边的修船厂,在船坞里找到正蹲着检查龙骨的方世宏。

    “老东西,”方世宏听他说完,从船坞里爬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终于来了。”

    “你不意外?”

    “意外什么?”方世宏瘸着腿走到木箱边坐下,那条腿是西樵山血战留下的,当年他替何成局挡了一刀,刀口从大腿斜拉到膝盖,好了之后右腿就短了一截,“武昌那边闹起来是迟早的事。新军里那些革命党,我跑船的时候见过几个,都是不怕死的。”

    何安把何成局的意思说了。方世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说得对。何家不站队。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谁当皇帝都得交税。但守西关——”他抬头看着何安,“你爹有把握?”

    “有。”

    “那就干。”方世宏站起来,“明早我去。带上少游,让他学学。”

    何安又连夜去佛山。梁铁海的冶铁坊在佛山镇外,远远就听见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昼夜不息。八十四岁的梁铁海正在炉前督造一批新枪管,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比年轻人还结实。他听何安说完,只问了一句:“你爹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

    梁铁海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扔。“走。”他抓起一件褂子披上,“何成局这个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他开口了,就是天大的事。”

    何安回到府里已是后半夜。他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起来,赶到总堂等着。

    银杏叶落了一地。昨夜的风不小。

    何安在台阶上站着,想起光绪二十一年的事。那年他二十八岁,刚从西樵山血战回来不久,接手联市商团武装商船队的总调度。方世宏问他,你爹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你怕不怕?他说怕。方世宏说怕就对了,你爹当年接手春香楼的时候也是十九岁,余三娘他也怕。

    他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才知道,何成局十六岁那年,春香楼的老当家被人害死,三个伙计追杀凶手三百里,从广州一路追到梧州。回来之后,春香楼余三娘接管。

    “何安。”

    他回头。何静从香港赶回来了。

    二十岁的何静穿着一身洋装,手里提着公文包,风尘仆仆。她昨天收到何敏加急电报,连夜搭怡和洋行的快船过海,今早刚到。

    “你回来得正好。”何安说,“英国人那边什么态度?”

    “待价而沽。”何静言简意赅,“英国领事馆已经派了三艘军舰停在珠江口,但不进内河。怡和洋行停止一切交易,但他们的买办私下跟我说,只要局势明朗,随时可以恢复。英国人只关心两件事:一是租界安全,二是生意能不能做。”

    “租界离西关多远?”

    “不到三里。”

    何安点了点头。这个距离很微妙。如果西关乱起来,租界必然受影响。英国人不会坐视不管。这对何家来说,是个可以利用的筹码。

    陆陆续续,人都来了。

    方世宏乘潮州快船赶到,下船的时候瘸腿踩在跳板上,吱呀作响。方少游搀着他,何平跟在后面。何平怀里抱着两岁的梁铁心——何宁和梁敬堂在佛山赶不过来,托她把孩子带过来,说是让外公看看。

    梁铁海是坐火车来的。广三铁路通车没多久,从佛山到广州比坐船快了一个时辰。他带了两个徒弟,一人扛着一个木箱。进了总堂,把木箱往地上一放,打开——里面是崭新的步枪,枪管还带着机油。

    “冶铁坊改产枪管,第一批二十杆。”梁铁海说,“先拿来给你看看。”

    何安拿起一杆,拉了拉枪栓。手感顺滑。他放下枪,对梁铁海拱了拱手。

    郭海蛟最后一个到。他是从码头一路跑过来的,进门的时候还在喘。七十岁的码头船会会长,气血境三阶的修为,跑起步来还像个小伙子。“昨晚卸货卸到后半夜,刚躺下就听说你来了。”他端起桌上的茶一口气喝了,“出什么事了?”

    “武昌反了。”何安说。

    郭海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缓缓放下茶杯,在椅子上坐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何静昨晚从香港收到的消息。”

    郭海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是跑码头的,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革命党、保皇党、帮会、洋人、官府,广州码头上每天都有各种消息在流传。他早就闻到了风声,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广州新军怎么样?”他问。

    “有异动。”何慎从门外走进来。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站得笔直。“今早加了四处暗哨,都在北门附近。新军第一标昨夜有人员异动,营房里灯火通明,天不亮就有传令兵进出。”

    方世宏皱眉:“他们要动手?”

    “还没。但快了。”

    何成局最后一个进门。

    他没有从正门走,是从侧门进来的。七十六岁的何成局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长衫,没带兵器,走路不带风声。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气机——不是威压,是一种让人心安的东西。就像在海上漂了几天的人忽然看见陆地。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对众人拱了拱手:“劳烦各位了。”

    方世宏坐在他右手边,梁铁海坐在左手边。这是四十年的老位置,从光绪初年联市商团创立时就没变过。方世宏是跑船的,梁铁海是打铁的,郭海蛟是管码头的,何成局居中调度。四个人撑起了广州商贸的半壁江山。

    “先说局势。”何成局看向何静。

    何静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她站起来,声音清晰:“武昌起义的具体时间是十月十日夜。起义军一夜之间占领武昌,湖广总督瑞澂逃上军舰。消息传到北京,朝廷急调北洋军南下镇压。但北洋军是袁世凯的兵,袁世凯现在在彰德赋闲,朝廷请不动他。”

    “袁世凯什么态度?”梁铁海问。

    “待价而沽。”何静用了跟英国人一样的词,“他不出山,北洋军就不会真打。革命党有时间做大。”

    方世宏哼了一声:“袁世凯这个人,当年在小站练兵的时候我就见过。他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何静继续说:“目前全国已经有五个省响应起义。湖南、陕西、江西、山西、云南。广东还没动,但只是时间问题。两广总督张鸣岐已经下令戒严,但命令出不了总督府。新军不听他的,民军已经在惠州集结。另外,土匪也在趁火打劫。增城、从化一带已经有匪患,昨天有商队在增城被劫,死了三个人。”

    何成局问:“哪家的商队?”

    “不是联市的。”何静说,“是潮州帮的。”

    方世宏脸色一沉。潮州帮是他的老关系,虽然不属联市商团,但多年来一直有合作。

    何静汇报完毕,坐下。

    何敏接着站起来。他在桌上铺开账册,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联市商团现有兵力:武装商船队六艘,镇海号旗舰一艘,船员和水手共计一百二十人。岸上武装巡逻队两百人,分驻西关七个哨岗。武器:步枪一千二百杆,弹药三万发,火炮六门,炮弹两百枚。粮食:库存大米三千石,面粉五百袋,可支三个月。银两:库存白银八万两,黄金三千两。另有商号应收账款约五万两,如局势恶化,回收困难。”

    他合上账册:“如果只守西关,现有物资够用。如果要扩大防守范围,粮弹都不够。”

    何成局问:“囤粮需要多久?”

    “两天。如果从现在开始收购,两天之内能把西关的粮仓填满。但——”何敏顿了一下,“粮价会涨。一旦市面上知道我们在大量收粮,粮价可能翻倍。八万两白银行动资金,要留出两万两应对突发,能用的只有六万两。”

    方世宏插话:“潮州修船厂可以调五千两。少游,你回去就办。”

    方少游应了一声。

    梁铁海也说:“佛山冶铁坊能拿八千两。另外,枪管我可以加班加点打,一个月能再出一百杆。”

    郭海蛟想了想:“码头会能凑三千两。另外,码头上的苦力可以编成民兵,虽然不是练家子,但熟悉地形,巡个哨站、搬个物资不成问题。”

    何敏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动。“加在一起,能用的银子大概七万六千两。买粮够填满仓库,但——”他抬头看向何成局,“如果有人跟咱们抢粮,价格战打不了太久。”

    “不会有人抢。”何成局说,“广州的大粮商只有两家,陈家和黄家。黄家的老板黄世昌是我在汉八旗时的旧部,陈家的大儿子陈汉文是宝芝林的弟子,何岳的师兄。这两家不会跟联市作对。”

    何敏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何安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广州城防图前。这是何慎手绘的,标注了广州城方圆五十里内所有交通要道、制高点、水源、渡口。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了三十七处哨站的位置,每一处都编了号。

    “我来说守备方案。”何安指着图上的西关片区,“西关地处广州城西,北靠珠江支流,南临白鹅潭,东接老城,西边是田野和村庄。我们的地盘从西关码头算起,到西关大街,再往西到荔枝湾,大约三平方公里。里面有商号三百余家,居民近两万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守住西关,核心是控住三个点。一是西关码头,这是水路咽喉。二是我现在站的这座总堂,这是指挥中枢。三是西关大街西口,这是陆路通道。三个点守住,西关就是铁桶。”

    方世宏问:“人手够吗?”

    “够。”何慎站起来。他走到地图前,跟何安并肩而立。“三十七处哨站,每处配三到四人。白天用旗语联络,晚上用灯。旗语编码我和何敏已经重新设计过,一套四色旗,一套三色灯,可以传讯七十二种信息。从最远的哨站传到总堂,不超过两刻钟。”

    方少游问了一句:“比电报快吗?”

    何慎摇了摇头:“电报更快,但电报局不在我们手里。一旦打起来,电报线肯定先被切断。旗语不需要电线,只要人在哨站上,消息就断不了。”

    梁铁海看着地图上的哨站分布,忽然问:“北门那边呢?”

    何安和何慎对视一眼。

    “北门不守。”何安说。

    “不守?”

    “北门外面是新军营地。新军如果哗变,第一个目标就是北门。北门离总督府最近,打下北门就能直扑总督衙门。我们守北门没有任何意义——新军要的是改朝换代,不是西关的商铺。”

    方世宏摸着下巴:“但如果新军打完总督府,回头来打西关呢?”

    “那就不一样了。”何成局开口了。他看着地图,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新军打完总督府,就是革命军。革命军要的是民心,不是烧杀抢掠。只要西关不乱,他们就没理由动西关。但土匪不一样。土匪要的是钱粮女人,他们不在乎民心。”

    他抬起头:“所以何家的方针只有一个——防土匪,不防革命军。”

    梁铁海问:“新军哗变之后,谁管广州?”

    “革命党。”何成局说,“他们赢了就是革命党,输了就是乱党。但不管叫什么,他们都需要商贸维持广州的运转。到时候何静去跟他们谈:西关中立,不参与政治,但给广州城供应粮食。价格可以低,但必须保证西关安全。”

    何静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郭海蛟忽然说:“土匪还没打进来,但增城那边的商队已经被劫了。昨天死的三个潮州帮弟兄,有一个是我码头上的伙计。”

    方世宏脸色铁青。死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是他潮州同乡的儿子,今年才二十出头,刚跟船跑了三趟就出了事。

    “土匪的事,我来处理。”何康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站起来。他是联市商团武装商船队的镇海号船长,二十一岁,气血境一阶。何家第三代的男孩子里,他是唯一一个已经上过战场的人——甲午那年他十七岁,随方世宏出海跑运输线,在东海跟日本巡洋舰周旋了三天三夜。

    “增城的土匪是哪一股?”他问。

    郭海蛟说:“增城那边有两股土匪。一股是老独眼的人,占着罗浮山;另一股是水匪,在增江上活动。劫商队的是水匪,头子叫烂牙陈,手下大概四五十人,有三条快船。”

    何康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地图前,找到增江的位置,用手指沿着河道划了一下:“增江通东江,东江通珠江。烂牙陈的快船如果顺流而下,一天一夜就能到珠江口。”

    方世宏皱眉:“你要出海拦截?”

    “不。”何康摇头,“在水上拦快船,等于在大街上抓小偷——他能跑的道太多了。要打,就端他的老巢。”他指着增江上游一个位置,“这里,正果镇附近。烂牙陈的船平时躲在这里的河汊子里,岸上有他们的窝。”

    何安看向何成局。何成局微微点头。

    “要多少人?”何安问。

    “镇海号去不了增江,水太浅。”何康想了想,“给我三条小船,二十个人。再加何岳。”

    何岳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十八岁的少年,宝芝林的正式弟子,气血境三阶。他的境界在同龄人中算是顶尖的,但还没真正打过仗。

    “何岳?”何安有些犹豫。

    “我去。”何岳站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师父说过,练武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保护人。增城的商队需要有人保护。”

    方世宏看了何岳一眼。宝芝林的弟子,黄飞鸿的徒弟。他点了点头:“是个好后生。”

    何成局拍板:“三天后出发。这三天,何康你负责挑人和船只。何岳你回宝芝林跟你师父说一声。另外,让陈玉成派两个熟悉水性的老水兵跟着,他手下有人。”

    何康和何岳领命。

    郭海蛟又说了一句:“烂牙陈不是最麻烦的。老独眼才是。老独眼在罗浮山盘踞了十几年,手下有两三百人,火器也不少。如果广州乱起来,他很可能带人下山抢省城。”

    “老独眼不敢进西关。”何成局说,“他当年在九龙跟我碰过一次,知道联市商团的底细。”

    方世宏笑了:“那次他丢了一只眼睛?”

    “不是。”何成局的嘴角微微一动,“他那只眼睛是被炮弹崩的。我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只眼了。我们交了手,他跑了。走之前放话说这辈子不进广州城。”

    “这种人说话能信?”梁铁海皱眉。

    “不能全信。”何成局说,“但也不能不信。老独眼是土匪,不是疯子。他知道打西关的代价。除非广州城彻底没人管了,否则他不会冒这个险。”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把细节一一敲定。

    正午,会议告一段落。周巧儿带着厨房的人送来午饭,就在总堂的偏厅摆了两桌。方世宏看着满桌菜,说了一句:“上次咱哥四个坐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

    “甲午年。”梁铁海说,“光绪二十年,你从威海卫回来,我给你接风。”

    郭海蛟笑了:“那天你喝醉了,抱着桅杆不肯松手,说那是你媳妇。”

    方世宏也笑了。他端起酒杯,对着何成局:“老何,喝一杯。”

    何成局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马上喝。

    方世宏看着何成局,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那些小妾的修为,还能撑你多久?”

    这是只有老兄弟才知道的秘密。何成局的《缠绵决》需要不断吸收道侣的阴元来维持阳火。如今十五房小妾皆过六十,修为最高的沈小荷与秦舒云也不过是内劲境六阶,提供的气机越来越稀薄。

    何成局没有回答,只是喝了口酒。

    方世宏也没再追问。他知道何成局的脾气——这个老东西从来不跟人诉苦。当年在西樵山被仇家围困,身中三刀还在指挥布阵,血把马鞍都浸透了,愣是一声没吭。

    梁铁海在旁边听见了,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要不要我给你打一副新的护心镜?上次那副用了二十年了吧?”

    “不用。”何成局说,“还能用。”

    “你那副护心镜上的铜钉都快锈穿了。”梁铁海不依不饶,“我给你打一副新的,用最好的钢,夹三层。”

    何成局看了他一眼:“你这老东西,是不是又想让我欠你人情?”

    “你欠我的还少?”梁铁海哼了一声,“当年你办广州制造局,没铁料,是我把佛山半个冶铁坊的存货给你运过去的。你到现在连利息都没还。”

    “还了。”何成局说,“你儿子娶我女儿,还不够?”

    梁铁海噎了一下。

    何宁嫁给梁敬堂的事,确实是何成局主动提的亲。当时梁铁海还犹豫,说何宁是嫡女,他儿子配不上。何成局只说了一句话:“你当年运铁料的时候没犹豫,我嫁女儿也不犹豫。”

    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

    方世宏在旁边笑出了声。他的笑声还没落,方少游端着酒杯走过来,对何成局鞠了一躬:“岳父。”

    何成局点点头。方少游是他嫡次女何平的丈夫,为人老实,做事踏实。潮州修船厂在他手里经营得不错,每年都往联市商团交足分红。他对这个女婿是满意的。

    “坐。”何成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方少游坐下,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岳父,有件事我想请示您。”

    “说。”

    “何平又怀了。”方少游的脸上藏不住笑意,“三个多月了。”

    何成局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扬起。这是余姚姚走之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好。”他拍了拍方少游的肩膀,“男孩女孩?”

    “还不知道。何平说想让岳母给取个名字。”

    何成局的手顿了一下。余姚姚已经不在了。方少游说完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脸色一变。“岳父,我——”

    “没事。”何成局收回手,“名字的事,让何平自己想吧。她娘教过她识字。”

    方少游应了一声,退开了。

    梁铁海和方世宏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午饭过后,众人各自去办事。方世宏去潮州会馆召集潮州帮的商队首领,通知他们近期不要走增城那条线。梁铁海去电报局给佛山发报,让冶铁坊全力生产枪管。郭海蛟回码头布置巡逻,把码头上的苦力编成民兵队,发下去五十杆旧枪。

    何静去英国领事馆。她要探听英国人对广州局势的最新态度,同时摸清怡和洋行恢复交易的条件。

    何康带着方月娘去江边挑船。方月娘是方世宏的小女儿,嫁给他两年,已经在镇海号上跑了一年多的船。她水性比何康还好,枪法也准,是镇海号上唯一的女船员。何康挑船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把每一条船的船底都检查了一遍,用手敲船板听声音,看有没有虫蛀。

    何岳回宝芝林。黄飞鸿正在教新徒弟扎马步,看见何岳进来,收了势。

    “回来了?”黄飞鸿问。

    “师父,我要出去一趟。”何岳把增城土匪的事说了。黄飞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学武八年,套路学了不少,但实战还差得远。”黄飞鸿说,“这次出去,记住三件事。”

    “师父请讲。”

    “第一,别逞英雄。第二,听何康指挥。第三——”黄飞鸿看着这个徒弟,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第三,如果不得不出手,就别犹豫。宝芝林的拳,不是用来表演的。”

    何岳点头,深深鞠了一躬。

    何安和何慎留在总堂继续细化城防方案。何慎把三十七处哨站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遍,撤掉了靠近北门的三处哨站,把人力集中到西面的防线。何安在地图上标出西关所有商号的分布,把三百多家商号按街道划分成十二个联防区,每区指定一个联系人。

    何敏在隔壁房间里算了一下午的账。他把囤粮的成本、人力调配的开销、可能的价格波动都算了进去,最后得出结论:如果三个月内战事结束,联市商团能维持正常运转;如果超过三个月,就需要动用储备金。

    他把这份报告递给何成局的时候,何成局正在看何静发回来的电文。

    “英国人表示保持中立。”何成局把电文放下,“但他们的军舰不会离开珠江口。怡和洋行愿意恢复粮食和药品交易,条件是联市商团保证英国侨民的安全。”

    “这个条件不难。”何敏说,“西关本来就有十几个英国侨民,大多是传教士和洋行职员。多派两个人跟着就是了。”

    何成局点头,又看了一眼何敏递上来的报告。他没有细看,只是问了一句:“你自己算的?”

    “嗯。”

    “有没有拿给秦舒云复核?”

    何敏愣了一下。“还没有。”

    “拿给她看。”何成局把报告还给他,“你算得再好,也要有人帮你找漏。你娘管了三十年账房,眼光比你毒。”

    何敏接过报告,转身去找秦舒云。

    秦舒云在自己的房里。她今年六十九岁,是何府账房总管,也是何慎的生母。此刻正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旧账册。不是公账,是私账——余姚姚生前记的家用开支。何慎今天回来,她在等他。

    何敏敲门进来,把报告递给她。秦舒云翻开看了几页,没说话,拿起笔在上面改了三个数字。

    何敏低头一看,脸就红了。三处算错了。一处是粮价涨幅估得太低,一处是人力成本漏算了加班补贴,还有一处是把白银和黄金的兑换比例记错了。

    “你七岁能用算盘核账,”秦舒云说,“不代表你能独当一面。总账房的眼睛不是只盯数字,还要盯人。粮价涨了,老百姓会抢购;人力加了,别家商号也会跟着涨工钱。你不把这些变数算进去,账就是死的。”

    何敏低着头:“我知道了。”

    秦舒云把报告还给他。她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儿子,何敏是她教的,从小到大,从算盘到心算,从记账到核账。他学得很快,但还不够。总账房不是只算数字的地方,是要算人心的地方。

    “你爹让你来给我看?”她问。

    “嗯。”

    秦舒云嘴角微微扬起。何成局这个人,从来不直接夸孩子,但他会让孩子去找应该找的人。让何敏来找她,就是说:你教的徒弟,你再打磨打磨。

    “去吧。”秦舒云说,“改完了再抄一份,存档。”

    何敏走后,秦舒云继续翻余姚姚留下的账册。这是一本很旧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何府几十年的家用:某年某月某日,买米两石,银八钱;何安娶媳妇,聘礼三十两;何平出嫁,嫁妆五十两;何继祖满月酒,花银十二两……

    余姚姚不识字的时候就开始记账。她自己发明了一套符号,画圈代表粮食,画三角代表布料,画方块代表药材。后来何成局教她认字,她把符号都换成了文字,但记账的方式没变——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进出分明。

    秦舒云翻到最后一页。余姚姚在这个本子上记下的最后一笔账,是今年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月饼开销:莲蓉月饼二十盒,五仁月饼十盒,分送各房及亲家,共计银四两八钱。

    记完这笔账的第三天,她就走了。

    秦舒云合上账册,在窗边坐了很久。外面传来何慎的脚步声——他刚从哨站回来,靴子上还带着泥。秦舒云站起身,把账册放回原处,去厨房给儿子热饭。

    傍晚,何慎回到家。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饭桌前。秦舒云给他盛了一碗汤,是炖了一下午的淮山排骨汤。

    “哨站的事忙完了?”秦舒云问。

    “还没。晚上还要去。”

    秦舒云没有多说,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肉。何慎低头吃饭,吃得很急。秦舒云看着他,想起他七岁那年从威海卫回来,也是这样坐在饭桌前,也是这样吃得很急。那时候他一顿饭能吃三碗,吃完还要。后来她才知道,在威海卫被困的那些日子,他经常一天只能吃一顿。

    “何岳要去增城打土匪。”何慎忽然说。

    秦舒云的手顿了一下。“你也要去?”

    “我不去。”何慎说,“我留在广州守城。”

    秦舒云松了一口气。她不怕儿子上战场——何家子弟没有不上战场的。但何慎七岁那年已经上过一次战场了。那一次他在威海卫困了一个冬天,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她给他换衣裳的时候,看到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冻伤的痕迹。她没有哭,只是烧了一大桶热水,给他洗了一个时辰的澡。

    “娘,”何慎放下碗,“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爹当年在西樵山,是怎么活下来的?”

    秦舒云沉默了一会儿。西樵山血战发生在光绪二十一年,何慎还没出生。那时候何成局刚升大宗师不久,带着联市商团的武装去西樵山剿匪。谁知道那是仇家设的局,一百多人被三百多土匪围在一座破庙里,打了七天七夜。

    “我不知道。”秦舒云说,“他没跟我细说过。我只知道他从西樵山回来之后,身上添了七道新伤。”

    何慎没有再问。他吃完饭,站起来往外走。

    “晚上冷,多穿件衣服。”秦舒云说。

    “知道了。”

    何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秦舒云坐在饭桌边,面前放着那本余姚姚留下的账册。她的手指轻轻翻着纸页,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何慎转身走了。他想起何甘昨晚问他:七哥,爷爷怕不怕?他说怕。何甘又问:那奶奶怕不怕?他没有回答。现在他忽然有了答案。

    奶奶也怕。但奶奶怕的方式,是把月饼钱记得清清楚楚。

    夜幕降临。

    何甘端着一大盘药膳,从厨房一路小跑到总堂。后面跟着急得满头大汗的彭幼楚。

    “何甘!你慢点!”

    何甘充耳不闻。她端着盘子冲进总堂偏厅,发现里面坐着方世宏、梁铁海和郭海蛟,三个人正在喝茶。何成局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何慎刚送来的城防图。

    “爷爷!各位伯伯!喝汤!”何甘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差点把茶壶震倒。

    何成局板着脸:“谁让她来的?”

    何甘理直气壮:“奶奶生前说的!说你们开会肯定不吃饭,让我到点就送汤!”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何成局看向门口。彭幼楚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围裙,满脸无奈。她身后隐约有一个身影一闪而逝——那是余姚姚常站的位置。但她已经不在了。

    何成局收回目光,看着何甘。

    “……放下吧。”

    何甘把药膳一碗一碗端出来,摆在四个老人面前。彭幼楚熬的是花旗参炖竹丝鸡,汤色清亮,参味浓郁。

    方世宏端起来喝了一口,赞了一声:“好汤。”

    彭幼楚站在旁边,擦了擦手:“方老板过奖了。”

    方世宏看了她一眼。彭幼楚七十三岁,厨房二把手,负责药膳。她是何成局最后一房小妾,也是何甘的生母。十五房小妾里,年纪最小的几个都差不多岁数,七十三上下。彭幼楚是她们中修为最高的一个,内劲境五阶,靠着药膳调理,身子骨比同龄人硬朗不少。

    “幼楚,你也坐。”何成局说。

    彭幼楚应了一声,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何甘蹭到她身边,小声说:“娘,爷爷没骂我。”

    “还没到骂的时候。”彭幼楚压低声音,“等客人走了你再看。”

    何甘缩了缩脖子。

    方世宏喝完汤,放下碗,忽然问何成局:“何安跟你说了没有?何平又怀了。”

    何成局点头。

    “我想请余姚姚给孩子取个名字,今天一高兴说漏了嘴。”方世宏挠了挠头,“对不住。”

    何成局没说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彭幼楚的汤确实好,火候恰到好处。他放下碗,说:“名字的事,让何平自己取。她识字,读过书,取得不会差。”

    方世宏应了一声。梁铁海在旁边说:“要不让我给打把长命锁吧。何平三个孩子,前两个都有,这一个也得有。”

    郭海蛟打趣:“老梁,你就会打铁。打的长命锁跟护心镜一个重量,孩子戴上脖子都要压弯。”

    梁铁海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我给梁铁心打的那把长命锁,轻得跟纸似的。”

    “铁心那把锁是敬堂打的吧?”方世宏拆穿他。

    梁铁海老脸一红:“我跟敬堂一起打的。我画的图。”

    众人都笑了。偏厅里气氛轻松了许多。

    何甘趁大人说话,偷偷把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彭幼楚拍了她一下,她差点呛着。

    “娘!”

    “没规矩。”

    何甘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爷爷说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城。”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何甘吓得把嘴里的点心囫囵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何成局把茶递给她。

    何甘接过茶杯灌了一大口,好不容易顺了气。

    方世宏看着这一幕,笑了一声:“老何,你这小孙女有意思。”

    “有意思?就知道吃。”何成局板着脸,但语气里没什么火气。

    何甘不服气:“我还会熬药膳!今晚这汤的当归是我切的!”

    彭幼楚在旁边补充:“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

    “那是因为刀不好使!”何甘涨红了脸。

    偏厅里又是一阵笑声。

    夜深了。

    方世宏、梁铁海、郭海蛟各自散去。方世宏今晚住在潮州会馆,明天一早回潮州调集资金和物资。梁铁海坐末班火车回佛山,冶铁坊不能停工。郭海蛟回码头,今晚有一批从南洋来的货要卸。

    何安送完客人,回到总堂,发现何成局还在偏厅里坐着。桌上的汤碗已经收了,只剩一盏孤灯。

    “爹,还不回去?”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望着墙上的广东舆图,目光落在广州的位置。

    何安在他旁边坐下。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何安,”何成局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革命党打进广州——”

    “爹,”何安打断他,“这种话不要说。”

    何成局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如果有一天,革命党打进广州,你带着弟弟妹妹们走。”

    “爹——”

    “听我说完。”何成局的目光越过何安,看向窗外。夜色中的珠江像一条黑色的绸缎,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渔火。这条江他看了一辈子,从青楼小二看到七十六岁。“何家在广东一百年。你爷爷从惠州挑着担子来广州的时候,身上只有三个铜板。你太爷爷是惠州山里的猎户,被老虎咬死的。何家几代人,从山里走到海边,从猎户变成商户,不容易。”

    他收回目光,看着何安:“该做的事,何家都做了。中法战争,何家出人出船帮朝廷运兵。甲午年,我带着何家子弟北上,在威海卫差点回不来。戊戌变法,我在菜市口亲眼看着六君子受死,回来之后我跟你们说,何家不再为清廷效命。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我还是带人北上勤王——不为朝廷,为的是直隶的百姓。”

    “这些事,够了。”何成局说,“从今天起,什么都不比你们的命重要。”

    何安沉默着。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走”这个字,对一个四十六岁的当家人来说,还是太重了。

    何成局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何成局,你记住,何家不是一棵树。树长在一个地方,砍了就没了。何家是一把种子,撒到哪里都能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安点头。

    “去吧。”何成局说,“今晚不用陪我这个老头子。”

    何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何成局独自坐在灯下,影子拖得很长。七十六岁的老人坐在那里,腰背仍然挺直,但灯影里的轮廓却显得有些单薄。

    何安忽然想起何继祖小时候问他的一句话:“爹,爷爷是不是神仙?”

    他当时笑了,说不是。

    现在他觉得,不是神仙,但比神仙更让人安心。神仙在天上,管不了人间的生老病死。但爷爷在地上,把一大家子人拢在一起,一个都没少。

    何安走了。

    偏厅里只剩何成局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墙边。舆图旁边挂着那把刀,咸丰年间的旧物。他伸手摸了摸刀鞘,上面的皮子已经磨得发亮,刀柄上的缠绳换过三次,但刀刃还是好的,偶尔拿出来擦一擦,还能看见当年的寒光。

    这把刀陪他杀过海盗,闯过西樵山,北上过威海卫,西进过直隶。刀下亡魂三十七人,每一个人他都记得。不是因为愧疚——那些人该杀。而是因为他记性好。

    他把刀取下来,拔出一截。

    刀刃上还有缺口。那是九龙之战的痕迹,刀砍在一把厚背大刀上,崩了个缺口。他记得那个海盗,比他高一个头,双臂有千斤之力。两人在礁石上缠斗了一刻钟,最后何成局一刀捅进他咽喉。

    那年他三十二岁。何安还在余姚姚肚子里。

    他把刀插回去,重新挂好。

    然后他走出偏厅,走下台阶。

    总堂院子里,银杏叶落了一地。月光很好,照得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

    何成局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

    十月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

    他闭上眼睛。

    《缠绵决》的气机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如蛛网般渗入地面。整个总堂,整个西关,都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他能感觉到何慎在哨站上检查旗语灯,何康在江边试船,何岳在宝芝林的院子里练拳,何静在英国领事馆的会客室里跟洋人谈判,何敏在账房里改报告,何慧和何忆在医馆里整理药材,何清在茶房里洗茶具,何甘在厨房里偷吃剩下的点心。

    还有余姚姚的灵位。在后宅的正堂里,前面点着三炷香,是何清临睡前换的。

    他收回气机。

    睁开眼。

    月光依旧很好。

    他迈步走出总堂,一个人走进了夜色里。

    珠江上的汽笛又响了。

    十月十二日。

    距离广州光复,还有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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