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外道狂徒 >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清乱局
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
    何慎在哨站上待了三天没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实在走不开。三十七处哨站,每一处都要重新检查。北门外的三处哨站昨天撤了,他把撤下来的人手全部调到了西面的荔枝湾防线。荔枝湾那片地形复杂,河汊纵横,竹林密布,是土匪摸进来的好路子。何慎在那里摆了三道暗哨,一道明哨,每隔半个时辰互相用旗语通一次消息。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困了就在哨站的小床上眯一会儿。秦舒云给他纳的新靴子鞋底磨薄了一层,眼眶熬得发青,但精神还行。他站在城楼上,用望远镜一寸一寸地扫过北面的官道。十月的阳光很好,照得远处的山峦轮廓分明,官道上空荡荡的,连个行人都没有。

    太安静了。

    何慎放下望远镜,皱起了眉头。他七岁就在威海卫见识过打仗之前是什么样子。那不是一下子就打起来的,是一点一点安静下来的。先是老百姓不出门了,然后是商贩不摆摊了,然后是连狗都不叫了。等到静得只剩下风声的时候,炮弹就落下来了。今天的广州城,风里已经有那股安静的味道。

    “七哥。”

    何慎回头。何岳站在城楼台阶上,穿着一身短打,腰间系着宝芝林的黑色腰带。他十八岁,比何慎小一岁,但个子已经跟他差不多高了,肩膀很宽,站姿像一根铁桩。这是从小站桩站出来的。黄飞鸿教徒弟,入门先站三年桩,何岳七岁拜师,站到十岁才被允许学第一个套路。

    “你怎么来了?”何慎问。

    “师父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何岳走上城楼,站在何慎旁边,“宝芝林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医馆里腾出了二十张床位,药材备了三个月的量。如果打起来,伤员可以直接送到宝芝林。”

    何慎点了点头。黄飞鸿这个人,平时除了教拳不怎么过问外事,但真到了要紧关头,他从来不含糊。当年甲午海战,黄飞鸿亲自带着宝芝林的弟子去码头接伤兵,接回来之后免费医治,分文不取。何成局后来去宝芝林道谢,黄飞鸿只说了一句话:“我是大夫,大夫看的是病人,不分阵营。”

    “你娘那边呢?”何慎问何岳。

    “医馆也准备好了。”何岳说,“何慧姐把药材重新盘了一遍,何忆姐把金针都消了毒。她们说如果伤员太多,可以在西关大街的空地上搭一个临时救护棚。”

    何慎“嗯”了一声。何慧和何忆虽然是他姐姐,但两人同年,都是十九岁,只比他大几个月。何慧是何府药房总管,跟着周穗儿跑药材市场长大的,闭着眼睛能辨认几百种药材。何忆是何氏医馆的针灸师,遗传了她娘唐晚晴的百宝体,经脉天生宽阔柔软,一手渡穴金针使得比许多老大夫还稳。何慎小时候发烧,就是何忆用金针给他扎好的。他记得那根针很细,扎进去一点都不疼,只有一股暖流顺着经脉走遍全身,烧就退了。

    “何忆姐还在医馆?”何慎问。

    “嗯。她说这几天可能会有很多人受伤,她得多备一些艾条。”何岳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何慧姐跟她又吵架了。”

    “吵什么?”

    “切片还是研粉。”

    何慎忍不住笑了。何慧和何忆从会说话起就在吵,吵了十几年还没吵够。何慧是药房出身,认为药材切片才能保留最好的药性;何忆是针灸师,认为研磨成粉才能更好地配合灸法。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但有趣的是,她们从来不误事。不管怎么吵,病人来了,何慧切她的片,何忆研她的粉,该干嘛干嘛。

    “你什么时候去增城?”何慎问。

    “后天。”何岳说,“何康哥已经挑好了船,三条快船,二十个人。陈玉成大人派了两个老水兵跟着,都是当年在威海卫跟过他的。”

    何慎沉默了一瞬。威海卫。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是刻在骨头里的。他七岁那年跟着陈玉成北上,名义上是“历练”,实际上是何成局想让儿子见见世面。结果世面见大了——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日本人的炮弹把威海卫港炸成一片火海。陈玉成带着四艘快船突围,船上弟兄一个不少,但每个人身上都带了伤。何慎那时候才七岁,蹲在船舱角落里,陈玉成用自己的棉袄裹着他。炮弹从头顶飞过去,他不敢哭。

    “那两个老水兵叫什么?”何慎问。

    “一个叫丁海,一个叫马三。”何岳说,“丁海是舵手,马三是炮手。陈大人说,这两个人跟了他二十年,水性好,枪法准,信得过。”

    何慎点了点头。他认识丁海和马三。丁海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左脸有一道刀疤,是威海卫突围时被弹片划的。马三是个大嗓门,爱喝酒,但上了船就滴酒不沾。这两个人跟着何康去增城,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何岳。”何慎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到了增城,听何康指挥。别逞英雄。”

    何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跟我师父说的一样?”

    “因为都对。”何慎看着他,语气很认真,“你在宝芝林练了十一年拳,套路比我熟。但你没杀过人。杀人的感觉不一样。”

    何岳的笑容收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杀过?”

    何慎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拿起望远镜看向北面。镜头里的官道依旧空荡荡,阳光照在黄土路面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十九岁,何府城防哨站总管。他没有杀过人。但他七岁那年坐在威海卫的船舱里,从木板的缝隙里看到陈玉成一刀捅进一个日本水兵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甲板上,被海水冲成淡红色。他记得那个日本水兵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火光。

    “没杀过。”何慎放下望远镜,“但见过。”

    何岳没有再问。他站在何慎旁边,两人并肩看着城外的官道。

    新军的异动是第五天开始明朗的。

    何慎派在北门外的暗哨用旗语传回来消息:新军第一标昨夜有大批人员进出营地,有传令兵在营房之间奔跑,天不亮的时候有几队士兵在操场上集结,但没有出操,而是列队站了半个时辰,然后散开了。何慎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总堂跟何安商量西关联防区的划分方案。他看完旗语记录,把纸片往桌上一放,对何安说:“快了。新军在内部传令,不是在操练。”

    何安接过纸片看了看。他虽然没有何慎那样的哨站经验,但他打过仗。甲午那年他主持北门城楼防务,见过军队在行动之前是什么状态。“不是哗变。”何安放下纸片,“哗变是乱的。这个状态,是有组织的。”

    “革命党在串联。”何慎说,“他们不只要哗变,他们要夺广州。”

    何安站起来,走到城防图前。他指着北门的位置,手指沿着城墙一路划到总督府。“如果新军从北门进城,到总督府只有三条街。快的话,半个时辰就能拿下。”他又指了指西关的位置,“西关在城西,跟北门隔着整个老城区。如果新军直奔总督府,西关暂时是安全的。但如果民军从惠州方向过来——”他的手指移到东面,“民军如果打东门,或者从河南渡江打南门,广州就四面受敌了。”

    “民军现在到哪了?”何慎问。

    何安摇了摇头。“何静前天从香港发的电文说惠州方向有民军集结,具体位置不详。我已经让何康派镇海号沿珠江往东侦查,目前还没回报。”

    镇海号是傍晚回来的。

    何康站在船头,江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身后站着方月娘,背着步枪,正在擦枪管。镇海号从珠江口一路往东,过了黄埔,到了东莞水域,远远看见岸上有火光。不是村庄的灯火,是营地——密密麻麻的帐篷沿着江岸排开,火把连成一条线,在暮色中像一条火龙。

    “多少人?”方月娘问。

    何康放下单筒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很沉。“看不清楚。但帐篷不下两百顶。”他把望远镜递给方月娘,“你自己看。”

    方月娘接过来,对准焦距看了一会儿。她放下望远镜的时候,嘴角抿成一条线。两百顶帐篷,按一顶帐篷住十个人算,就是两千人。再加上马匹、火炮、辎重,这支民军的规模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他们没有船。”方月娘说。

    “暂时没有。”何康说,“但他们在江边扎营,摆明了是要渡江。东莞对面就是番禺,番禺一过就是广州河南。”

    “回去报信。”方月娘转身对舵手喊,“调头!”

    镇海号在下游兜了个大圈子,顺流而下,一路加速往回赶。到广州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何康跳下船,身上还带着江水的腥味,大步往总堂走。郭海蛟在码头上等他,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小,二话没说跟了上去。

    总堂里,何成局正在看何敏送来的囤粮进度报告。何敏的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西关粮仓已填满七成,预计后天满仓。粮价比五天前涨了四成,但还在预算之内。何成局看完报告,抬头看见何康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方月娘和郭海蛟。他放下报告,问了一句:“多少人?”

    何康在桌上摊开一张简易地图,是他在回来的路上画的。他指着东莞的位置:“民军在东莞虎门附近扎营,离珠江口不到二十里。帐篷不下两百顶,人数至少两千。暂时没有船,但江边在伐木。”

    “伐木?”梁铁海皱起了眉头。他今天从佛山过来送第二批枪管,还没来得及回去。

    “做木筏。”何康说,“他们没有现成的船,但可以现造木筏。虎门江面不到两里宽,木筏一次能运二三十人。如果民军连夜赶工,两天之内就能造出足够渡江的木筏。”

    方世宏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看了半天,回头对何成局说:“虎门是珠江门户,虎门一过就是狮子洋,狮子洋进去就是广州。如果在虎门拦不住民军,广州就门户大开。”

    “拦不住。”何成局的回答很干脆。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着手看了很久,然后说:“联市商团没有水师。镇海号一条船拦不住两百条木筏。就算拦得住,也不该拦。”

    方世宏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民军是冲着朝廷来的,不是冲着联市来的。”何成局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笃定,“他们在虎门扎营,目标是渡江进城,不是劫掠商船。我们如果拦他们,就是把联市商团摆在了革命党的对立面。这个对立面,不该由我们来站。”

    “那怎么办?”郭海蛟问,“由着他们渡江?”

    “由着。”何成局说,“但要做好准备。他们渡江之后从南门进城,南门离西关有三里地。这三里地就是缓冲。”

    何安接过了话头:“我已经把西关大街西口的哨站从三处加到了五处。荔枝湾那边何慎布了明暗四道哨。如果民军往西关来,我们至少有两刻钟的反应时间。”

    “两刻钟够不够?”梁铁海问。

    “够。”何慎从门外走进来。他是刚从哨站赶过来的,满身尘土,手里还拿着旗语记录本。“两刻钟之内,西关十二个联防区可以全部进入警戒状态。所有商号关门落锁,巡逻队上街,火器队上房。”

    方世宏看着何慎,忽然说了一句:“你比你爹十九岁的时候稳。”

    何慎愣了一下。何成局在旁边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何敏忽然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所有人都在谈打仗,只有他一直在算账。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如果民军不打西关,那就没事。如果民军打西关,就算只打一天,西关的商号至少损失三万两白银。三万两。”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三万两。”何敏又重复了一遍,“是西关三百余家商号一个月的流水。如果战事超过三天,这个数字翻倍。超过十天,有些小商号就撑不下去了。”

    “那你的意思是?”何安问。

    “尽快让民军知道西关中立。”何敏看着何静,“越快越好。”

    何静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理了理洋装的领子,说了两个字:“我去。”

    何静是在第二天上午见到民军首领的。

    她没有带武器,也没有带随从。她一个人穿过了广州城南的街巷,走到了民军刚刚占领的南门城外。民军的哨兵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洋装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枪问她干什么。何静用广东话回了一句:“联市商团驻香港代表何静,求见你们的长官。”哨兵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了。

    民军的首领姓王,叫王和顺,是惠州人,四十出头,一脸络腮胡子,穿着一件旧军装,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他听说联市商团派人来了,亲自走出营帐迎接。何静跟他进了帐篷,坐下之后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王司令,联市商团有个请求。”

    “说。”

    “西关中立。”何静的声音不卑不亢,“西关是广州的商贸区,三百余家商号,两万居民,不参与任何政治纷争。不管广州城墙上挂什么旗,西关只做一件事——做生意。我们不会抵抗民军进城,也请民军不要进入西关。”

    王和顺摸着络腮胡子,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女人。他打过的仗不少,见过的人也不少,但一个二十岁的女人敢单枪匹马来跟他谈条件,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联市商团是谁的?”他问。

    “何成局。”

    王和顺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广东地面上,不知道何成局的人不多。这个从青楼小二做到广东布政使的老头,在广东商界的地位比他这个民军司令高得多。“何成局自己为什么不来?”

    “何家在广州有几十年根基,不便亲自出面。我是驻香港代表,身份中立,说话方便。”

    王和顺想了想,又问:“你们能给我什么?”

    “粮食。”何静说了一个字,然后顿了一下,“民军从惠州一路过来,带的粮食不多。进了广州城,如果买不到粮食,你们就只能抢。但抢来的粮食吃不了多久,而且会得罪全城的百姓。联市商团的粮仓现在满着,可以按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每天供应民军三百人份的口粮。数量不多,但足够你们不挨饿。”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王和顺盯着何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金牙,声音很粗。“何家果然会做生意。你们用三成折扣买一个平安,这买卖划算。”

    “对双方都划算。”何静说。

    王和顺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两步,然后回头说了一句:“好。我答应你。民军不进西关。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我的人进了西关,是因为有土匪冒充民军趁火打劫,不是我王和顺的号令。到了那时候,你们别怪我。”

    何静站起来。“有王司令这句话就够了。”她向王和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出了帐篷。

    何静回到西关的时候,广州城已经开始乱了。新军在北门哗变,枪声从中午开始就没停过。总督府的卫队跟哗变的新军在北门城楼上交了火,打了半个时辰,卫队死伤过半,剩下的人护着张鸣岐从南门逃走了。张鸣岐跑得匆忙,连总督大印都没来得及带走。新军控制了总督府,在旗杆上升起了青天白日旗。

    何慎在北门外的暗哨用旗语实时传回了每一条消息。何成局坐在总堂里,听着何慎一条一条念旗语记录,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新军控制北门。总督出逃。青天白日旗升起。革命党人宣布广州光复。

    “光绪。”何成局忽然说了一个名字。

    众人都看着他。何成局没有解释。他只是想起了光绪二十四年菜市口的那个秋天。那一天,谭嗣同在被砍头之前往人群里望了一眼,正好望到了他。那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不甘。后来何成局才知道,谭嗣同本来可以逃走,但他选择留下。他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那天何成局在菜市口站了很久,刽子手收拾刑具的时候他还没走。从那天起,何家不再为清廷效命。

    “爹?”何安叫了他一声。

    何成局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满屋子的人——何安、何慎、何康、何敏、何静、方世宏、梁铁海、郭海蛟。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不管龙旗还是青天白日旗,”何成局说,“何家不做官了。联市商团只做一件事——保西关平安。”

    何慎的哨站报告:三路兵马正在靠近广州。

    新军第一标已经从北门进城,控制了总督府和老城区北部。民军三千人从东莞渡江,在河南上岸,正在往南门进发。最麻烦的是第三路——土匪。增城方向聚集了至少两股土匪,一股是老独眼的人,从罗浮山下来,人数不下三百;另一股是水匪烂牙陈的人,从增江顺流而下,已经到了东江口,正在往珠江方向来。老独眼的目标不明确,但烂牙陈的意图很清楚——他要趁乱洗劫省城。

    何安站在地图前,眉头紧皱。“新军和民军是革命党的人,他们不会动西关。但土匪不一样。烂牙陈上次在增城劫了潮州帮的商队,尝到了甜头。现在广州大乱,他不趁火打劫就不是烂牙陈了。”

    何慎站到地图前,用四色旗语展示了哨站传讯系统的工作方式。三十七处哨站依次回应,信号传递全程不到一炷香。烂牙陈一旦进入五十里范围内,哨站就会发出预警,西关有两刻钟的反应时间。

    何成局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听完了所有人的分析。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放新军进城。民军要进城也可以,必须约束纪律。土匪——”

    他看向何康。

    “镇海号封锁江面。一个都不准过江。”

    镇海号调转炮口,对准了珠江口的方向。

    何康站在船头,江风如刀。方月娘在他身边,背着步枪,正在检查弹药。镇海号上十二名船员各就各位,丁海掌舵,马三操炮。丁海把舵轮握得很稳,左脸的刀疤在江风中微微发白。马三把炮弹一枚一枚擦干净,码在炮位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你紧张?”方月娘问何康。

    何康看了她一眼。“有点。”

    “我也是。”方月娘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脆响。她把枪背到背上,走到何康身边,跟他并肩站在船头。“我爹说,怕不是丢人的事。怕了还硬撑着装不怕,那才是丢人。”

    何康笑了一声。他跟方月娘成亲三年了,这个女人的脾气他摸得很透。方世宏的女儿,从小在修船厂和码头边长大,爬船帆比男孩子还快,枪法比他爹手下的老水手还准。她嫁进何家之后没有安安心心做少奶奶,而是跟着何康上了镇海号,在江上跑了一年多的船。有一次遇到大风浪,船差点翻了,她把自己绑在桅杆上继续掌舵,下来之后胳膊上勒出了两道血印子,她看了一眼说没事。

    “月娘。”

    “嗯?”

    “如果烂牙陈真的来了——”

    “那就打。”方月娘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咱们家的人,没有躲在舱里的规矩。”

    何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转过身,对船上的弟兄们喊了一声:“都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丁海和马三同时回答。丁海的声音很沉,马三的声音很大,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江面上传出去很远。

    何成局在战前闭关三日。他把何安叫到书房,交代了一件事:“我要闭关三天。这三天里,联市商团的一切事务由你全权处置。”

    何安愣了一下。“爹,这个时候闭关?”

    “就是这个时候才要闭关。”何成局说,“大宗师八阶到九阶,还差半步。乱局已起,土匪已经到家门口了,我不能只靠大宗师八阶去守西关。”他顿了顿,“如果烂牙陈后面还有老独眼,如果一个宗师境的匪首带人打进来,大宗师八阶不够。”

    何安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大宗师八阶在广东已经算顶尖战力,但老独眼盘踞罗浮山十几年,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的境界。江湖上传闻老独眼在五年前突破了宗师境,如果传闻是真的,何成局必须以最强的状态应战。

    “三天。”何成局说,“三天之后,不管成不成,我都出关。”

    何安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密室设在总堂地下,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四面墙都用铁板加固过。何成局盘膝坐在石室中央,面前放着那块缀着十五根丝线的玉佩。他闭着眼睛,气机缓缓沉入丹田,又从丹田漫出来,渗入玉佩之中。十五根丝线齐齐发光——沈小荷的青色,秦舒云的素白,唐晚晴的金色,林函的水蓝,周巧儿的暗红,赵麦穗的淡红,周穗儿的褐色,林青的翠绿,林落雪的月白,柳如烟的淡紫,唐玲的桃红,刘惠珍的墨绿,苏筱的深蓝,张颜的鹅黄,彭幼楚的暗绿。

    十五种颜色,十五个女人。她们把自己大半辈子的修为注入这些丝线里,用《缠绵决》的方式渡给何成局。每一次何成局突破,都需要她们的共鸣。突破越大,需要的共鸣越深。大宗师八阶到九阶,需要六位内劲境道侣同时渡气。何成局选了六个人——沈小荷、秦舒云、唐晚晴、林函、苏筱、彭幼楚。这六个人的修为在十五房小妾里最高,气机也最稳。

    六根丝线同时亮起。何成局感觉到六股气机从玉佩涌入掌心,沿着经脉一路往上,在丹田汇成一股暖流。暖流越来越热,从温热变成滚烫,从滚烫变成灼烧。他的经脉在灼烧中一寸一寸扩张,大宗师八阶的瓶颈在灼烧中一点一点松动。

    三天三夜。何成局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他的身体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在气机的高温中不断淬炼。第三天傍晚,石室里忽然涌出一股无形的力量,沿着墙壁蔓延开来,整座总堂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何安在偏厅里感觉到这股震动,放下手里的茶杯,站了起来。他走到密室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

    何成局走出来。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惊人。身上的威压比三天前沉了整整一倍。大宗师九阶。

    “爹——”

    “走。”何成局打断他,大步往总堂外走去,“去看看镇海号。”

    何康在镇海号上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在江面上巡逻,从白鹅潭到珠江口,来回跑了六趟。烂牙陈的水匪船队在第二天傍晚出现在东江口,三条快船,船头上架着土炮,船身吃水很浅——这是水匪船的特点,轻快灵活,在浅水里来去自如。何康远远用望远镜看到了烂牙陈的旗号——一面脏兮兮的黑旗,上面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牙齿。

    “来了。”何康放下望远镜。

    方月娘把子弹推上膛。丁海稳稳转舵。马三把第一枚炮弹填进了炮膛。

    镇海号和烂牙陈的快船在珠江口对峙了整整一天。烂牙陈没有马上进攻——他看到了镇海号的火炮,六门炮对着江面,正面硬冲是找死。但他也没有退走,而是在珠江口外的浅水区徘徊,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他在等。”何康说。

    “等什么?”方月娘问。

    “等天黑。等大雾。等我们松懈。”何康握紧了舵轮,“传令下去,今晚所有人不准合眼。”

    天黑了。江面上起了薄雾,月亮被云遮住,能见度不到百步。何康站在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暗中的江面。方月娘守在他旁边,步枪架在船舷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子时刚过,一阵急促的旗语灯光从岸上的哨站闪过来。何慎的声音通过旗语一层一层传到镇海号上:匪船移动。方向正西。速度急增。预计两刻钟后进入西关水道。

    “来了!”何康转身大喝,“炮位准备!”

    马三把火把凑近引火孔,眼睛贴着瞄准器。黑暗中看不清船身,但烂牙陈的快船船头挂着风灯,那几点灯光在江雾中忽明忽暗,像鬼火。马三嘴里叼着的烟已经灭了,他把烟头吐进江水里,眯起一只眼睛,手按在发射杆上。

    “等。”何康说。

    那几点灯光越来越近。何康能听到水匪船桨划水的声音了。哗啦。哗啦。哗啦。快船在江面上划出三道白线,像三条水蛇。

    “等。”

    水匪船进入了火炮的最佳射程。马三的手指在发射杆上轻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他在等何康的口令。

    “放!”

    马三猛地按下发射杆。炮口喷出一团火光,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第一发没有直接命中,但落在匪船前方不到三丈的水面上,炸起一根冲天的水柱。水柱落下来砸在匪船船头上,几个水匪被浇得浑身湿透。

    烂牙陈的快船立刻开始蛇形机动。三条船分三个方向散开,一条正面突进,两条从左右包抄。烂牙陈本人站在正中间那条船的船头上,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一把大刀。他的牙齿确实烂了,月光下能看到他咧开的嘴里黑洞洞的一片,那形象比何甘捏的三头六臂面人还吓人。

    “集中火力打中间!”何康下令。

    马三调整角度,第二发炮弹呼啸而出。这一发打中了,直接命中匪船船头,把烂牙陈手里的火把炸飞了出去。烂牙陈被气浪掀翻在甲板上,但马上又爬了起来,大刀一挥,吼了一声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另外两条匪船立刻加快了速度。

    “要接舷了!”丁海沉声说。

    何康拔出腰间的短铳。方月娘端起步枪,瞄准了左侧匪船的舵手。她扣下扳机,枪声在江面上炸响,左侧匪船的舵手身子一歪,栽进了江里。但匪船没有停下来——马上有另一个水匪接过了舵轮。

    就在两条匪船快要靠上镇海号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岸上掠了过来。

    那身影极快。快到在水面上只留下了一道白色的水线,像一颗炮弹贴着江面飞过来。何康还没看清是谁,就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右侧那条匪船被那道身影撞了个正着,船身剧烈倾斜,三个水匪直接被甩进了水里。那道身影落在匪船的船头上,身形一顿,何康终于看清了。何成局。

    七十六岁的何成局站在匪船上,大宗师九阶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股气机如实质般碾压过去,船上的水匪被压得站不直腰。烂牙陈在对面船上看清来人的面孔,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在增江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高手,但大宗师九阶——他这辈子只在罗浮山上远远见过老独眼出手一次。那一次,老独眼一掌拍碎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面前这个老头的气机,比老独眼更强。

    “烂牙陈。”何成局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了三条船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里是西关水域。联市商团的地界。”

    烂牙陈咬了咬牙——他那口烂牙在月光下格外显眼,然后挤出了一句:“何成局,你一个朝廷退下来的官,管什么江湖事?”

    “你错了。”何成局往前走了一步。他这一步踩在船舷上,船身纹丝不动,但一股无形气浪从他脚下扩散开来,把船上的水匪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我不官。我是西关的商人。商人守的是自己家铺子。你要抢,我就拦。”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江面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烂牙陈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收了刀。他把大刀往甲板上一插,抬头看着何成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个字。距离太远,何康和方月娘都没听清。但何成局听清了。

    “老独眼在后面。”

    何成局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不是来抢西关的。”烂牙陈又低声补了一句,“他是来找你的。”

    说完这句话,烂牙陈一挥手,三条匪船同时调头,往后撤了。何成局没有追击。他看着匪船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江风吹过来,带着火药味和血腥气。他转过身,掠回镇海号上。

    “爹,他说什么了?”何康问。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望着匪船消失的方向,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烂牙陈这个人,虽然是土匪,但在增江上混了这么多年,有一个名声——他不撒谎。如果老独眼真的在罗浮山上待不住了,如果老独眼真的是来找他的——那这件事就不是抢劫。

    是寻仇。

    他转身走下船舱。船舱里的桌子上摊着一张珠江口的海图,旁边点着一盏油灯。何成局在海图前坐了很久。何康和方月娘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何成局才开口,声音很沉:“老独眼跟我有旧怨。那是在九龙的事,当年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是被我打瞎的。”他顿了一下,“他放话说这辈子不进广州城,但他没有说这辈子不找我报仇。如果烂牙陈说的是真的,那这次来的就不是几百土匪。是整个罗浮山。”

    何康的呼吸微微一顿。整个罗浮山。老独眼盘踞罗浮山十几年,手底下少说有两三百悍匪。如果再加上烂牙陈的水匪和其他跟着趁火打劫的小股土匪,总人数可能超过五百。五百土匪扑向西关,就算何成局是大宗师九阶,也不可能一个人拦住所有人。

    “爹,”何康说,“那怎么办?”

    何成局站起来。他拍了拍何康的肩膀。“该怎么办怎么办。你守好你的江面,何慎守好他的哨站,何安调度好人手。老独眼——”他顿了一下,语气很平淡,“我来会他。”

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