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八点刚过，李承霄办公室的木门便被轻轻敲响。
赵富贵、何守义、顾为民、孙寿亭四位村长像是提前约好了一般，各自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排着队鱼贯而入。四人脸上都堆着刻意的讨好笑意，可眼底却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执拗，分明是为了开发区建厂的名额，铆足了劲要来争一争。
“李县长，您看，这是我们村的优势条件，我昨晚熬了大半夜才整理出来的！”赵富贵抢先一步上前，双手把信纸递了过去，纸张边缘还沾着几点未拍干净的烟灰，透着连夜赶工的仓促。
李承霄接过四张信纸，逐一铺在办公桌上细细查看。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何守义递上来的那张纸，字迹歪歪扭扭，罗列的几条更是让人哭笑不得：一、村里有专职电工；二、村子紧邻县城，交通便利；三、村内看门狗凶悍，防盗能力极强……
李承霄指尖点着第三条，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抬眼看向何守义：“老何，这‘看门狗厉害’，你也正儿八经写进优势里了？”
何守义站得笔直，一脸郑重其事，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李县长，这可不是小事啊！我们村那几条大黄狗，凶得很，生人根本靠近不了。港商的工厂要是建在我们村，厂区财产安全绝对万无一失，这怎么说也是实打实的优势不是？”
李承霄摆了摆手，懒得在这件事上多做争辩，目光又落在纸上另一行字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你再说说，这工人月工资六十五块，是怎么定下来的？”
何守义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嘿嘿一笑：“李县长，我琢磨着，其他几个村肯定会把工资定到七十块，我就想跟他们拉开差距。我们村两委连夜商量，干脆定六十五块，比他们少五块钱，港商一看我们成本低，这不就优先选我们了吗？”
李承霄没接话，转头看向一旁的孙寿亭，语气平淡：“孙村长，你也说说，你们村定的五十块工资，又是怎么考量的？”
这话一出，孙寿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五十？”赵富贵和顾为民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两道震惊的目光死死落在孙寿亭身上，语气里满是愤然，“孙寿亭，你们三里河村这是疯了？五十块钱一个月？现在镇上找个零工，都不止这个数，你这是把乡亲们往贱了卖啊！”
“就是！五十块钱够干啥的？连一家人的温饱都顾不住，你这不是瞎胡闹吗！”顾为民也跟着厉声嚷嚷起来。
孙寿亭被两人怼得脸上发烫，头垂得更低，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几句话：“我……我想着菱洲村和顾家村肯定会往低了定，就……就干脆定了五十。我一门心思觉得，只要我们价格最低，港商就一定会选我们村……”
“你想得倒是挺周全。”李承霄气极反笑，抬手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依我看，你们干脆别要工资得了，直接让村民给港商免费当长工，管吃管住就行，还能替港商省一大笔开销，岂不更好？”
赵富贵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另外三人争执，心里暗自庆幸。亏得锦溪村家底还算厚实，他没跟风压低工资，村里的闲散劳动力肯定不肯干，到时候工厂招不到工人，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优势，反倒成了致命的劣势。
李承霄看着眼前这四个各怀心思的村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无奈。这哪里是为了村里发展争招商名额，分明是毫无底线的恶性竞争，是最短视的窝里斗。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迅速拨通了郜玉刚的号码，语气不容置疑：“玉刚，你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过片刻，郜玉刚便敲门进屋，一进门就看到四位村长齐刷刷站成一排，个个低着头，活像在学校里犯了错被训话的小学生。
“县长，您找我？”郜玉刚快步上前。
李承霄抬手指了指面前的四人，神色骤然严肃：“你马上安排四名工作人员，分别进驻这四个村子，后续村里所有招商引资相关工作，直接向你汇报，不必再经过他们几位。”
郜玉刚先是一愣，转瞬便明白了李承霄的用意，当即点头应下：“明白，县长，我这就去安排。”
郜玉刚转身离开后，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愈发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李承霄目光扫过四人，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愠怒：“如今咱们开发区港商的厂子，学徒工月工资都给到八十块，熟练工更是能拿到一百到一百二。你们倒是好，一个比一个压得低！孙村长，你告诉我，你定五十块的工资，是想让港商来压榨我们昆城的劳动力吗？”
赵富贵、何守义几人纷纷低下头，全程噤声，不敢有半句辩解。
“你们这就是根深蒂固的长工思维！”李承霄的声音陡然提高，字字铿锵，“我们搞招商引资，是为了盘活地方经济，是为了让乡亲们挣更多钱、过上好日子，不是让你们一味放低姿态，比拼谁更廉价！你们用这种方式引来投资商，就算项目成了，老百姓也会戳着我们的脊梁骨骂！”
顿了顿，他的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过段时间，县里会组织一场基层干部专项培训，你们四个必须全程参加，好好学学怎么跟投资商谈判，怎么算经济账，怎么真正为老百姓争取利益。要是再敢搞这种自降身价、损害群众利益的事，你们这个村长，也就别当了！”
一番训斥过后，四位村长个个面色灰败，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办公室。李承霄看着他们落寞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心里清楚，想要扭转这些基层干部落后的发展思维，比成功引进一个大项目，要难得多。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往来熙攘的人群，眼神愈发坚定：这场干部培训，必须办实办好。昆城想要长远发展，绝不能再靠这种自贬身价的方式搏机会。
稍作整理后，李承霄径直去了吴县长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县长，基层干部的培训必须立刻提上日程，再不扭转他们的思想，实在不行就只能更换一批村干部了。”
吴县长靠在椅背上，笑着摆了摆手：“招商和干部思想工作，不是都交由你牵头做主了吗？”
“我这不是来请您坐镇当老师嘛。”李承霄无奈道。
吴县长瞥了他一眼，打趣道：“你不是经济学家吗？你来讲最合适。”
李承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暗自吐槽，这吴县长是越来越会偷懒了。
其实这种基层招商培训，用不着专门请经济学家，一名经验丰富的招商干部就能讲透核心内容。
这事儿说白了不是知识问题，是屁股坐哪儿的问题。他们脑子里就没转过弯来——招商引资是为了让老百姓多挣钱，不是让港商少花钱。
两人扯皮商议了许久，最终敲定：给县招商办、开发区管委会全体人员，以及下辖各村村长，开办为期一周的短期培训班，李承霄主讲四天，吴县长主讲三天。
他心里清楚，七天培训改变不了几十年的思维惯性。但这就像给荒地松土，土松了，种子才能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