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
李承霄站在经济开发区硕大的规划图前,耳畔是周遭干部热火朝天的商讨声,心底却只翻涌着四个字:风起云涌。
“去年这时候,谁敢奢想昆城能有这般光景?”身旁一名干部抬手指向远处陆续拆除的脚手架,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自豪,“小六子那种小打小闹的日子,彻底翻篇了。你瞧那边,风华冰箱厂整体搬迁工程稳步推进,上汽配件厂的新厂房,今年上半年就能顺利竣工。”
李承霄微微颔首,目光深邃悠远。他心里清楚,这从来不止是昆城一座城的起飞,更是整个改革开放时代,按下了飞速前行的加速键。
“这次招商会,咱们算是赚得盆满钵满。”那人依旧难掩兴奋,接着说道,“请来考察的港商团,当场就敲定了三家合作签约!上海那边也明确表态,今年会给昆城全方位的大力支持。承霄,咱们这一次,是彻底押对宝了。”
李承霄浅淡一笑,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开发区势头一路高歌猛进,可这大半年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早已狠狠透支了他所有的精力。
忙完手头这批次干部培训,就到二月二龙抬头了。李承霄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心里早已盘算妥当。他已经托付郜玉刚盯紧工作,又找吴县长批了三天假期,打算回上海好好陪陪沐婉。
上海的春意,藏在老弄堂温润的风里。李承霄推开家门时,沐婉正俯身整理桌上的花瓶,指尖轻触花枝,温柔得不像话。
看见她的那一刻,一路舟车劳顿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所有奔波都有了归处。
沐婉抬眼撞见他,眼底先是闪过猝不及防的惊喜,随即柔声道:“你回来得正好,Selena今天接到堂哥电话,说他明天就过来。”
李承霄缓步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肢,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满心都是安稳。
六年了。
从北京到昆城,这六年光阴,恍若一场跌宕漫长的梦。而明天,他终于要完成一桩压在心底整整六年的大事——为含冤离去的父母,立一座衣冠冢。
想起父母过往,一滴热泪终究没能忍住,顺着他的眼角悄然滑落。
沐婉察觉到他身体的微颤,连忙转过身,轻轻拥住他,手掌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承霄,爸妈看着你如今这般出息,一定满心都是欣慰。”
李承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婉婉,你知道吗?这几年我翻译了不少医学典籍。虽说我没能拿起手术刀行医救人,但我也算,守住了咱们家的医学传承。”
沐婉抬起头,望着他的目光,坚定又温柔:“嗯,你做得很好,从未让他们失望。”
李承霄向来偏爱她这一点,无论身处顺境逆境,她永远无条件地信任他、站在他身后,做他最坚实的依靠。
“谢谢你。”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第二天,李承轩带着一只旧木箱匆匆赶来。
“这是你爸妈在美国老宅里留存的物件,现在交给你。”李承轩轻轻拍了拍木箱。
李承霄指尖抚过木箱上斑驳的岁月痕迹,把里面的书籍留了下来。这些承载着父母气息的书,往后闲来翻阅,就仿佛父母还陪在自己身边。
……
清明前夕,上海涉外墓园。
这块墓地的申请之路,远比预想中艰难万分。1988年的上海,明令禁止买卖墓地,就连他想把父母八宝山墓碑上的“同志”称谓,换成“显考显妣”,都被直接驳回。
他想起吴县长说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了给父母一个名分,他这辈子第一次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情,包括大伯和小姨的。
最终还是大伯和小姨多方奔走,才在这片涉外墓园,申请到了一方小小的安息之地。
墓碑早已立好,黑色花岗岩在春日阳光下,泛着肃穆沉静的光,上面的字迹清晰庄重:
显考 李公 讳泽宁 府君
显妣 沈母 讳清芷 太君
之 墓
孝男李承霄 媳沐婉 敬立
李承霄静静站在墓碑前,没有落泪。春风轻拂衣角,他的内心,从未如此平静释然。
“爸妈,我过得很好。”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跟父母唠家常,“你们当初认可的儿媳,我娶回来了,她待我极好。”
沐婉上前一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又诚恳:“爸妈,我会一辈子照顾好承霄,你们只管安心。”
李承霄从随身包里拿出两本厚厚的译著,郑重地摆放在墓碑前。
一本是《临床妇产科手册》,一本是《现代心脏外科学》,书的封面上,赫然印着“木碗翻译”四个字。
“爸妈,这是我翻译的医学书。”李承霄缓缓蹲下身,指尖温柔地抚过书脊,“我没能走上行医的路,可我用自己的方式,把咱们医学世家的家业传了下去。我想,我没有辱没你们的期望。”
这是两代医学世家的精神传承,更是他与自己苦难过往,彻底和解的一刻。
沐婉看着封面上那四个字,眼眶瞬间泛红,紧紧攥住了李承霄温热的手,十指相扣,满心都是心疼。
返程的路上,轿车缓缓驶离墓园,车窗外的梧桐树影飞速向后倒退,将墓园的肃穆渐渐抛在身后。
沐婉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愧疚:“对不起,承霄。以前都是我太任性。”
李承霄握紧她的手,眉眼间尽是释然的笑意:“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沐婉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坚定,“明年,咱们抱着儿子来给爸妈扫墓。”
李承霄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扬起抑制不住的笑意:“想好了?”
“嗯,工作早晚要转型,不如先给你生个孩子,再安心转型。”
“女儿也一样,我都喜欢。”
沐婉被他逗得眉眼弯弯,可随即神色微微一凝,像是想起了一桩要事。
“对了,之前闫家沟的知青颜曦,找过我了。”
听到这个名字,李承霄的神色瞬间一凛,眼底瞬间泛起几分警觉:“她找你做什么?”
闫家沟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从来都是沐婉心里的疤,更是他心底永远拔不掉的刺。他不愿提及,不愿回想,更不想和闫家沟相关的任何人再有牵扯。
“我没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沐婉察觉到他周身紧绷的气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抚,“她是想托你找相熟的港商帮忙,认购她们豫园商城的股份。”
“豫园商城?”李承霄眉头微蹙。
“对,她现在在豫园商城做部门主管,单位给员工摊派了任务,每人要完成八百块的股份认购额,很多人都拿不出这笔钱。”
李承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的寒意并未散去:“帮不了。她们不是拿不出,是压根不想拿。更何况,港商来认购国内内部股份,本就不合规矩,行不通。”
沐婉若有所思,轻声呢喃:“这东西,是不是跟国库券差不多?”
“形式上有相似之处,但性质和门道复杂得多。”李承霄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车窗外繁华喧嚣的街景,“这方面我不精通,等回去问问堂哥,他在这行专业,能说清楚。”
轿车平稳驶入上海繁华的闹市街区,将墓园的沉静肃穆,远远甩在了身后,驶向充满烟火气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