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歌把钥匙在空间里放好。
将军令在林蜜手里,钥匙在自己手里。
时间神女无论想做什么,少了任何一样都打不开水下堡垒的门。
但林蜜把将军令交出去之后,时间神女一定会让她来抢钥匙。
下次见面,他还能像今天这样全身而退吗?
他回头看了一次沉舰博物馆的方向。
搁浅的驱逐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舰桥舷窗里残留的狐火余烬还在微微发光,
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
他把烟从嘴里抽出来弹掉烟灰,转过从空间中取出猛士。
猛士在沿海公路上疾驰。
八缸柴油机的轰鸣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
车灯刺破渐浓的暮色,照出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
海啸冲垮了这段公路的护栏,
路面被海水反复浸泡后龟裂成密密麻麻的网状纹路,
缝隙里长出膝盖高的野草,在车轮碾过的气流中瑟瑟发抖。
李长歌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
暮色从灰蓝变成暗沉的黑,
远处宝山基地的应急灯在夜色中闪着惨白的光,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几颗微弱的亮点。
朵朵化出迷你狐身蹲在副驾驶上舔爪子。
她的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
尾尖的橙红色火焰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九盏微弱的夜灯。
她舔完左前爪,又开始舔右前爪,
动作认真得像一只普通的猫——
但她每次从沉舰博物馆回来都会这样,
战斗后舔毛是她整理思绪的方式。
舔了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暗金色的竖瞳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泛着极淡的冷光。
“小趴菜,那个黑头发的女人不对劲。”
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欠揍,很低,很认真,
没有自称“老娘”,也没有用那种又尖又媚的腔调。
李长歌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他知道朵朵不是在等他回答——
她是在组织语言,等她把这几个小时反复思考过的推论一句一句说出来。
朵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前爪,
爪尖上还残留着刚才和那把黑色直刀对抗时留下的极细微的灼痕——
不是受伤,是狐火被刀身吞噬时反噬的痕迹。
“那把刀能吞黑火——不是克制,是吞噬。”
“克制是用水灭火,用更强的力量压制,用相克的属性中和。”
“吞噬不一样。”
“吞噬是把别人的力量直接吞进去,封存在自己体内,暂时化为己用。”
“这两者本质不同。”
“老娘活了几千年,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种能力。”
李长歌把烟从嘴里抽出来。“谁。”
朵朵沉默了很久。
她把自己九条尾巴全部蜷到身前,裹成一个毛茸茸的球,
只露出耳朵尖和鼻尖。
这个姿势她在刀盾被赶出狗窝那晚用过一次——
那是她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李长歌嫌弃时本能的自保姿态。
她的声音从尾巴球里传出来,
闷闷的,第一次没有了平时那种嬉皮笑脸:
“时间神女,真正的神!”
“或者说——时间的上一任宿主。”
“老娘见过她一次,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那时侯老娘还不是涂山氏本狐。”
“那任宿主和现在这个不一样——”
“更强,更沉默,更不像人。”
“她战斗时从不说话,从头到尾就是一刀一刀地劈,”
“每一刀都能吞噬对方最引以为傲的力量,”
“然后原封不动地反弹回去。”
“就像那把刀——不是武器,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死了之后那把刀也跟着消失了。”
“老娘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
她顿了顿,尾巴尖不安地在球体表面轻轻拍打:
“但今天那把刀又出现了。”
“一模一样——同样的颜色,”
“同样的吞噬效果,”
“同样的空间裂隙。”
“唯一的区别是那把刀是完整的。”
“它的裂纹是在战斗中刚出现的,”
“是新的损伤,不是旧伤。”
“它刚被锻造出来不久,还没经历过真正持久的战斗。”
李长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回想黑发女人抽刀时那个细节——
刀身吞噬黑火的瞬间,他感知到刀身内部有一个极小的空间裂隙。
不是异能造物,不是时间系能量,
是纯粹的、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型空间。
这种技术他见过——在杭城,
林薇用玄铁黑砖加固围墙时,
砖体内部的微观结构和那把刀有异曲同工之处。
都是将某种能量在高温高压下压缩进密闭空间,
然后在需要时释放。
“所以时间裂隙里爬出来的,是她以前用过的打手。”
他把烟头弹进车载烟灰缸,关上盖子。
朵朵从尾巴球里探出半张脸,一只暗金色竖瞳从毛茸茸的缝隙间露出来。
“如果那把刀真的是时间神女的遗物,”
“那黑头发的身份就不是打手那么简单。”
“时间神女不会把自己的遗物随便交给别人——”
“除非那个人本身就是遗物的一部分。”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被引擎的轰鸣盖过,
“小趴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时间神女能从时间裂隙里回收自己以前的装备和部下。”
“那她自己的实力——她的本体,可能根本不在这里。”
“今天和我们打的、在魔都搅风搅雨的这一个,”
“可能只是她的一个分身,一个投影,”
“一个从时间裂隙里伸出来的手指。”
李长歌没有回答。
他把烟从嘴里抽出来弹掉烟灰,
那根烟只吸了一半就被他掐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他踩下油门,猛士朝丽都方向疾驰。
车速表上的指针飙到了他从未开过的位置——
周美嘉改的八缸引擎在夜色中发出低沉的咆哮,
把公路两侧的断壁残垣甩进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像一段正在被时间吞噬的记忆。
宝山基地。
夜。
停尸间设在基地最偏僻的角落——
一间废弃的冷藏仓库,海啸冲垮了制冷设备,
但厚实的保温层让这里比普通仓库更阴凉。
应急灯被调到最低档,惨白的光照在并排摆放在铁制解剖台上的三具尸体上。
肖伟、赵恒、老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