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衲,不过是个守佛的。”那声音轻轻叹气,“你本是佛前一株梅,忘了?”
佛前梅?
三个字落下,像是拨响了弦。
几世的记忆一下子涌入了晞宁的脑中。
她想起来了。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都记不清年月了。
她不是什么钮祜禄氏格格,也不是什么太子妃。
她只是一株梅树,长在一座古寺的佛殿窗前。
晨钟暮鼓,经声梵音,长明灯的香火袅袅绕着她,年复一年。
寺里的僧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扫地的小沙弥长成了白胡子的老和尚,最后也圆寂了。
没人知道她有了灵性。
她也不需要谁知道。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站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直到那一天,兵火破了山门。
持刀的乱兵闯进佛殿,烧杀抢掠。
她听见僧人的惨叫,听见佛像倒塌的巨响,最后是冲天的火光,吞没了古寺,也吞没了她。
她想,原来这就是劫啊。
再然后,她就有了意识。
在一片虚无里,她化成了人形,却只是一缕残魂,仿佛风一吹就散。
再然后就是一个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说为了保住她,将她的灵魂放到各个小世界里去温补。
要是想重生并重塑身体,就得亲自去取回来。
只是因着她的灵魂太过孱弱,每世都是早夭的命格,而且她进去后也没有现在的记忆。
晞宁倒无所谓。
她原本只是一棵常年听佛经的梅树罢了,什么早夭,什么气运,于她而言无所谓。
能取回活着自然是好,若取不回,那也只是命。
那个声音听了她的话,只是叹了口气,将一个乌木手串送给了她,就消失了。
“此世还没有结束,你怎么把我拉回来了?”晞宁不解。
“你见了便知。”
话音落,虚无的空间里忽然泛起一阵微光。
一棵枯梅树缓缓浮现,枝桠干枯,像枯死了许多年。
可就在最顶端的枝桠上,颤巍巍地,开着一朵小小的白梅。
“有人将自己的魂灵,和你绑在了一起。”那声音说,“他要生生世世都跟你在一处。”
晞宁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人影浮现在她脑子里。
“你是说胤礽?”她脱口而出。
那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它也没想到,竟然有人会贪心成这个样子。
明明已经答应给了他一世,怎么还能想着生生世世?
要真跟这棵小树绑定在一起,那他们怎么还去别的世界?
岂不是只能被这个朝代绑死了。
晞宁有些恍惚。
这应该是他们相遇的第二世。
第一世她还是富察·清梧,他是转世后的永晞。
这一世她是钮祜禄·晞宁,他是重生后的胤礽。
不过第一世他是她的儿子,重活一次怎么想着娶她……
那声音像是猜出了晞宁所想,解释道:“他不是永晞,是有着永晞和前世记忆的废太子。”
晞宁这才放下心来。
要真的是永晞转世,她心里怎么都过不去这个坎。
“既然他要追,那就让他追着。能追到不就是缘分吗?”晞宁说。
“可是……”那声音想说些什么,又憋了回去。
“随你。”它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又郑重起来,“但你还是要注意。我怕执念太深,他会将你永远留在那里。到时候——”
“他不会。”晞宁打断了它,语气笃定。
“你就这么自信?”那声音有些怪怪的。
“我相信他。”晞宁说,“再者,若是我被困住了,不是还有你吗?”
那声音一下子噎住了。
半晌,才无奈地开口:“你这性子,倒是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从前的梅树,冷清淡漠,万事不萦于怀。
如今倒是,有了人气了。
晞宁弯了弯嘴角:“变了,不好吗?”
“……自然是好的。”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
“什么?”
“没什么。”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你该回去了。”
不等晞宁反应过来,它迅速地封印了她的记忆,将她送了回去。
虚无又恢复了平静,只留下一声轻微的叹息,散在风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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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宁猛地睁开眼。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脑子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拿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殿内很安静,怀里传来胤礽匀称的呼吸声,他将自己深深地埋进她怀中,只留一阵暖意裹着他。
耳边那点呼吸声热乎乎的,一下一下拂在她颈侧,带着困意,将晞宁再次拉回了睡梦之中。
时间过得快,转眼就进了腊月。
宫里一下子忙了起来。
扫房、蒸年糕、做新衣、备年礼,各处都脚不沾地。
胤礽是更忙了。
各部的年终奏销、各省的秋粮复核、还有来年的漕运规划,一堆事都压到他头上。
康熙倒是落得清闲,每日带着弼尔雅在乾清宫玩,偶尔批几本要紧的折子,其余的全推给胤礽。
胤礽每日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外头的寒气。
晞宁也不闲。
六宫的年例赏赐、各宫的年节规矩、还有宗亲命妇的进宫朝贺安排,都要她过目。
再者,她手里江南的产业年关清账,各地的掌柜都要进京回话,也得她安排。
弼尔雅更不用说了。
小丫头在钮祜禄贵妃和太后两边跑,腿都细了一圈。
今日贵妃给她做了新袄,明日太后又给她攒了珠子串,后日康熙又接去乾清宫玩秋千。
小小的人儿,日程排得比她阿玛还满。
撷芳殿的奶娘和嬷嬷跟着她跑,一日下来腿肚子都打颤,好在晞宁赏得厚,年下又添了一笔,才让众人都亢奋起来。
就这么忙忙碌碌的,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六。
康熙封笔了。
封笔那日,乾清宫传出话来,说皇上今年要好好歇歇,朝里的事都交给太子爷了,他自己只管含饴弄孙。
然后就把弼尔雅留在了乾清宫,说要亲自带几天。
弼尔雅乐不思蜀。
胤礽这个做阿玛的去了,小丫头连面子都不给,抱着康熙的腿怎么都不肯松手,嘴里嚷嚷着“爷爷给弼尔雅搭秋千,阿玛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