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晞宁温柔又坚定的眼神,再次浮现在康熙的面前。
他闭了闭眼,压下那点莫名的悸动。
再睁眼时,心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
平心而论,她的能耐,比朝中那些只会空喊仁义的言官强得多。
他在心里慢慢说服自己 —— 不是徇私。
是为了江南的百姓,是为了把灾情查透。
再者,也不是给她权柄,不过是协理查访,赐个朕的名义,名正言顺,也算不得后宫干政。
“准了。”康熙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旨意一下,立刻就动了起来。
漕粮调运,钦差南下,整个江南官场都震动了。
晞宁这边也动了。
她让江南的所有产业都开仓放粮,设粥棚,施医药,还派人查访冻死、饿死的人数,登记造册,一一上报。
地方官本来还想遮掩,可钦差是胤礽的人,加上太子妃的人从旁配合,里应外合,一查一个准。
知府、同知、知县,一连串革了十几个,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朝堂上难免有议论。
说什么“太子妃插手外朝事务,不合祖制”。
话说得酸溜溜的。
底下话音刚起,康熙就听见了。
他眉峰一蹙,“啪”地将茶盏往案上一搁。
“底下嗡嗡什么?有话站出来明说,别跟绿头苍蝇似的。”
他目光扫过阶下,带着点讥诮:“张口祖制,闭口规矩。后宫不得干政这话,你们念了快三十年,念得朕耳朵都起茧子了。江南灾情瞒了三个月,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讲祖制?”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如今朕让太子妃去查访民情,你们倒跳出来拿规矩说事了。规矩能变出米来?能救江南的饥民?”
康熙冷笑一声:“平日议事,一个个高谈阔论。真要派去江南办差,又推三阻四。怎么,太子妃一个女流都敢接,你们这群七尺男儿,反倒不如她?”
他语气骤然一厉:“谁觉得不妥,现在就站出来。朕给你钦差关防,你去江南给朕处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碾过去,声音沉下来:
“要是办不成,也别提头回来了。就地找个粪坑扎进去,省得回来碍朕的眼。”
一句话砸下来,满朝文武谁都不敢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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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忙忙碌碌到了五月。
江南的赈灾总算告一段落,流民都安置了,夏粮也种下了,局势稳了下来。
胤礽刚松了口气,就出事了。
康熙病倒了。
是疟疾。
来势汹汹,高烧不退,人烧得都迷迷糊糊的。
好在胤礽早有防备,太医院备了金鸡纳霜,一有症状就灌了下去,没几日就退了烧。
可到底是四十一岁的人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退了烧之后,康熙还是乏得很,整日躺在乾清宫的榻上,懒得动弹。
病中,胤礽侍疾的样子,康熙都看在眼里。
他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胤礽趴在床边,睡得很沉,手还攥着他的手腕。
眼下青黑一片,显然是熬了许久。
康熙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是该放手了。
再攥着权不放,难道真要像梦里那样,把父子情分耗得干干净净,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
他已经证明了,他比梦里的自己强。
他的儿子,也比梦里的那个太子,强得多。
或许,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康熙三十二年五月十三日,身体已经恢复康健的康熙,在众大臣震惊的神色下,下达了一道圣旨。
乾清宫正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皇子宗室站在最前面。
梁九功捧着圣旨走出来,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自登极以来,惟以祖宗基业、天下苍生为念。今朕春秋方盛,太子亦已长成,理政有年,朕心甚慰。
咨尔太子妃钮祜禄氏,自入宫以来,端谨持躬,克娴内则。佐太子以成礼,统六宫以垂范。朕观其行止,实足以为天下母仪。
朕每念及此,深感上天眷佑,赐此佳妇于太子。然朕亦闻,古来帝王,多以私情废后,致宫闱失序,朝野震动。此等之事,朕深恶之。
今朕明谕天下:他日朕百年之后,太子登极,当立钮祜禄氏为皇后。皇后之位,与国同休,不可轻动。非有大逆不道之罪,不得废黜。若违此谕,是为不孝,亦为不仁。
朕所以谆谆告诫者,非独为太子妃一人。盖皇后者,天下之母,国本所系。皇后安,则六宫安;六宫安,则天下安。太子若轻废皇后,是自毁其基,朕决不许。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梁九功的声音落下。
殿内一片哗然。
百官都愣了。
这……这道圣旨是什么意思?
皇上还正值壮年,太子也还没登基,怎么就提前把皇后的位置给定死了?
还“与国同休,不可轻动”?
这也太重了。
福全跪在最前面,听到“当立钮祜禄氏为皇后”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
他下意识抬了抬眼,飞快扫了一下御座上的康熙,又收回来。
先前隐约听过几耳朵,说康熙对太子妃格外看重。
他原先没往心里去。
可今日这道圣旨,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皇上是怕自己百年之后,太子废了太子妃?还是……
福全心里七上八下的。
皇阿玛当年纳了弟媳的事,宗室里谁不知道。
他怕康熙脑子一热,真干出什么有辱皇家名声的事来。
爱新觉罗家本就不怎么好听的名声,再经不起第二桩了。
他偷偷抬眼,看向站在前面的太子。
胤礽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知道似的。
福全又看了看御座上的康熙,一脸正色,不像是鬼迷心窍的样子。
他心里犯嘀咕。
难道……是他想多了?
他这边心思百转,底下的大臣们也炸开了锅。
“皇上,不可啊!”立刻有御史上前跪倒,“立后乃是国之大事,岂可提前预定?再者,太子妃虽贤,然日后之事未可知,怎就定下‘不可废黜’之语?臣以为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