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伸手接盘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犹豫。是他看见记录弟子的指尖在松开日志盘的瞬间,银光闪了一下——防心魔手套指尖处那层符文,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半秒,又迅速暗下去。
“等一下。”
他的声音让记录弟子的手僵在原位。日志盘悬在两人之间,谁都没碰到。
技术员从后面探出头:“怎么了?”
“手套刚才亮了一下。”
记录弟子低头看自己的指尖,银光已经消失。他抬起头,表情无辜得像被冤枉的童子:“赵组长,防心魔手套在接触玉器时偶尔会有灵气共鸣,这是正常——”
“联邦证据袋。”赵星没理他,转头对技术员说,“还有一次性封条,三台监测设备的同步时间戳,现在报。”
技术员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从工具箱里翻出透明证据袋和封条,嘴里开始报数:“录像编号A-296-01,计时编号T-296-0017,灵气波动检测序列号LD-03,当前同步时间戳——”
“报给摄像头。”赵星打断他,“对着录像设备报。”
技术员转身,把三台设备的编号和当前时间戳对着墙角那台固定摄像头念了一遍。声音在空荡荡的测试室里弹了两下,像某种仪式性的宣告。
天衡宗执事站在三步之外,袖口微动:“赵组长,贵方封存证据的流程,我们已经配合了。但宗门规矩里,玉器交接需在玉盘上留一缕‘清心印’,以防心魔篡改证词。这是礼节,不是流程。”
赵星终于把手伸出去,接过日志盘。盘体是冷的,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记录弟子掌心的温度——或者说,那双手套的温度。
“清心印是什么?”
执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拇指大小,通体莹白:“以纯正灵气在玉盘表面留下一缕印记,证明交接时双方心境清明,无外力干扰。”
“接触证物吗?”
“不接触。灵气隔空烙印,不损伤——”
“那就更不行了。”
赵星把日志盘放进证据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某件易碎品打包。技术员递上封条,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封条上的编号,然后对着摄像头展示了一遍,才压在证据袋封口上。
“赵组长。”执事的声音沉了半度,“清心印是宗门对证据的尊重——”
“联邦证据链不接受祝福。”赵星压紧封条,指尖在封条边缘按了两下,“封条就是封条,备注就是备注。你们想写祝福性质的东西,可以写在备注栏里,但不能接触证物。”
记录弟子站在执事身后,脸色有些发白:“赵组长,清心印真的只是礼节,不会影响——”
“那就更不需要了。”赵星抬头看他,“礼节影响不了证据,证据也不需要礼节来保护。你们如果坚持要加,就把‘祝福’两个字写进备注,注明这是宗门单方面行为,不代表联邦接受。”
执事沉默了几秒。袖口的灵气波动像被压住的水面,起伏了一下,又平了。
“赵组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这样,会让宗门觉得贵方不信任我们的诚意。”
“信任不是写在玉盘上的。”赵星把证据袋推到桌中央,“写在流程里,写在签字里,写在每一行可审计的记录里。你如果觉得我不信任,那就把‘清心印不是必要步骤’这句话写进备注,然后签字。”
执事看着他,目光在赵星脸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转头对记录弟子说:“写。”
记录弟子愣了一下:“执事——”
“写。”执事的声音没有起伏,“备注栏:清心印非必要流程,本次交接未施加。然后签我的名字。”
记录弟子低头,在玉简上刻了几笔。玉屑落下来,在冷光灯下像细碎的雪。
赵星看着那行字被刻完,才把证据袋往前推了半寸:“现在,请执事先生用联邦格式签收。”
执事接过技术员递来的电子笔,在终端屏幕上签了名。笔尖划过屏幕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测试室里格外清晰。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赵组长,现在可以读盘了吗?”
赵星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证据袋封条——封条压得很平,编号清晰,没有起翘。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封条边缘时,他看见了那层银光。
防心魔手套指尖的银光,在封条边缘短暂亮了一下。
像某种标记。
监测设备没有任何报警。
赵星盯着那缕银光看了两秒,银光消失了。封条边缘恢复成普通的白色,什么都没有。
“赵组长?”技术员凑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赵星收回目光,“把日志盘接入读取终端,要完全离线的。”
* * *
隔离读取终端摆在测试室角落,屏幕是黑的,电源线被技术员亲手拔掉后再插回——确保没有任何网络连接的可能。
技术员把证据袋放在终端旁,戴上防静电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封条。封条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像一声叹息。
“编号确认。”技术员对着摄像头举起日志盘,“A-296-01,物理接口接入。”
他把日志盘插入读取器。金属接触的咔嗒声很轻,但赵星觉得那声音比刚才任何一句对话都响。
屏幕亮了。
读取界面弹出,日志盘内的文件结构显示在屏幕上。技术员滚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赵组长,你看这个。”
赵星凑过去。屏幕上是四次绿灯记录的详细信息——第293章那四次,每一次都有时间戳、灵气波动数据和签名确认。看起来完整,干净,没有任何问题。
“往下翻。”赵星说。
技术员继续滚动。翻到文件底部时,他停住了。
屏幕最下方,多了一条记录。
不是四次绿灯记录中的任何一条。是一条独立的交接日志,时间戳显示为——赵星接过日志盘的那一秒。
记录内容只有一行字:
“物理手递已完成。接收方确认自愿托付。阵法托管条件补齐。”
赵星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这条记录是谁写的?”
技术员已经开始查了:“写入标识是……记录弟子的终端ID。但时间戳——”
“时间戳怎么了?”
“时间戳正好卡在日志盘离开记录弟子手套后的零点三秒。”技术员的声音有点干,“也就是说,这条记录是在交接完成的那一瞬间写入的。”
“网络写入?”
技术员摇头:“日志盘当时已经离线了。终端ID是记录弟子的,但写入路径不是网络——更像是从盘体外壳触点写进去的。”
赵星想起刚才那缕银光。
封条边缘亮了一下的银光。
“把日志盘取出来。”他说。
技术员愣了一下:“但还没读完——”
“取出来。”
技术员拔下日志盘。赵星接过,翻到盘体外壳,在冷光灯下仔细看。金属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划痕或异常。但当他把盘体倾斜到某个角度时,他看见了——盘体侧面,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过。
“这盘是新的吗?”赵星问。
技术员凑过来看:“应该是。联邦标准配发,密封包装,我亲手拆的。”
“你拆的时候检查过外壳吗?”
技术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星把盘体翻过来,指尖沿着那条细缝摸了一遍。缝很浅,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摸上去的手感告诉他——这条缝不是制造工艺留下的。
是被人为打开的。
“赵组长,”执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读盘结果如何?门禁阵盘的数据应该——”
赵星把盘体翻回正面,抬头看他:“执事先生,记录弟子的防心魔手套,是宗门配发的吗?”
执事愣了一下:“当然。宗门法器,每位记录弟子都配有一双。”
“有编号吗?”
“编号?”执事的眉头皱起来,“宗门法器不以编号管理,以灵纹识别——”
“那手套内侧的这串数字是什么?”
赵星把记录弟子的手拉过来——记录弟子没来得及反应,手套已经被赵星翻了过来。内侧靠近手腕处,印着一串联邦资产编号。
黑色的,印刷体,标准的联邦物资编码。
执事的表情僵住了。
赵星看着那串编号,读出来:“FM-AG-294-00742。”
技术员已经开始查了。他的手指在备用终端上敲了几秒,然后脸色变了。
“赵组长。”技术员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串编号……属于使馆区礼仪适配物资库。”
“礼仪适配?”
“就是联邦使馆区配发给各文明使团的礼仪物资。防静电手套、礼仪手帕、接待用茶具……都属于这个库。”
赵星转头看记录弟子。记录弟子的脸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的手套,”赵星说,“是从使馆区领的?”
“不……不是。”记录弟子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宗门配发的,宗门——”
“宗门配发的手套上,为什么会有联邦资产编号?”
记录弟子说不出话了。
执事走上前,伸手去摘记录弟子的手套。赵星拦住了他。
“别碰。”赵星说,“这是物证。”
“物证?”执事的声音冷下来,“赵组长,一双手套而已——”
“一双从联邦使馆区流出来的手套,戴在天衡宗记录弟子手上,在交接联邦证据时出现在现场。”赵星看着他,“你觉得这只是一双‘手套而已’?”
执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星没再看他。他转头对技术员说:“把这双手套封存,编号录入证据链。然后查一下FM-AG-294-00742的出入库记录,看看是谁领的,什么时候领的,为什么会在天衡宗弟子手上。”
技术员点头,开始操作。
赵星低头看手里的日志盘。盘体外壳那条细缝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条闭着的眼睛。
他想起刚才那缕银光。
封条边缘亮了一下的银光。
如果手套是从使馆区流出来的,那银光是什么?是宗门灵纹,还是某种联邦设备留下的标记?
门禁测试室里的气氛像被抽干了空气。记录弟子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被赵星翻开的姿势,不敢动。执事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
赵星把日志盘放回证据袋,重新封上封条。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门禁屏幕弹出新提示——不是报警,不是错误,而是一条系统通知。通知标题只有一行字:
“跨规制托管见证已完成。”
赵星转头看屏幕。
通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见证人:赵星。提交状态:无需再次确认。”
提交按钮已经变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