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代码为什么还会等激活?”
赵星的声音不大,但校验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技术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执事的袖口动了动,五根手指从袖管里伸出来,拇指压住食指关节,压得发白。
“道友,”执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问题太简单了我不屑于认真回答”的克制,“系统上线时带的默认按钮,就像宗门大殿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从来没人用过,但拆了显得不完整。”
“石狮子不会在联邦大使馆落地后自己同步。”
赵星说完这句话,没看执事的表情,转头对技术员说:“打开字段说明。”
技术员的手指落下去,点开那行灰色小字旁边的问号图标。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窗口,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接口定义、调用条件、维护记录。技术员的目光扫过第一行,然后停住了。
“怎么了?”赵星问。
技术员没说话。他把维护记录往下拉了一屏,又拉了一屏,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两下,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刚发现自己的茶杯里泡着一只死老鼠。
“最后一次维护同步,”技术员的声音干巴巴的,“是联邦大使馆建立当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校验室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说话然后停下来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忘了呼吸的那种。设备风扇嗡嗡地转,屏幕上维护记录的最后一行亮着,时间戳在光标下一闪一闪,像一只等着什么东西落下来的眼睛。
执事的袖口动了动。五根手指从袖管里伸出来,拇指压住食指关节,压得更白了。
“那说明不了什么。”执事说,“系统维护是自动的,可能是某次例行同步顺带扫到了这个按钮。”
“顺带扫到。”赵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品尝一道味道可疑的菜,“一个被定义为废代码的接口,在两百年里没人碰过,却在大使馆落地的同一天自动同步——而且只同步了一次,之后再也没动过。”
他顿了顿。
“执事大人觉得这是巧合?”
执事没说话。他的手指从袖管里完全伸出来了,拇指压着食指关节,中指压着无名指关节,像在做某种古老的指诀,又像只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技术员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赵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维护记录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颜色比正文更浅,像被刻意模糊过。
“外部见证服务——未绑定节点。”
* * *
“只读查询。”赵星说,“不提交,不确认,不修改。”
技术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一只停在树枝上的鸟,翅膀半张,等着风来。风来了——但这一次不是赵星喊停,而是赵星说可以走。
“道友确定?”技术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他妈终于说了一句人话”的如释重负,还有一种“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的不安。
“确定。只读查询不产生记录,不触发流程,不影响任何状态。”赵星说完,看了一眼执事,“执事大人觉得呢?”
执事的袖口动了动。五根手指从袖管里伸出来,拇指压了压食指,中指蹭了蹭无名指——像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
“本宗亦未授权启动。”执事的声音压得很平,“只是查询,不代表任何一方的态度。”
技术员的手指落下去。
回车键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像一粒石子扔进静止的水面。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窗口,进度条从左往右走了一格,然后停住了。
停了三秒。
技术员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他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从屏幕里飞出来。
进度条又走了一格。
然后整个屏幕刷新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渐变的刷新——是像被人抽走了旧页面、拍上一张新纸的那种刷新。新窗口里只有三行文字,字体比字段说明大一号,颜色是联邦标准警告黄。
```
错误代码: VR-ERR-0042
描述: 见证人在场字段为空,见证责任字段为空,无法判断见证行为是否具备法律效力。
提示: 默认空白不构成有效授权。如需继续,请绑定外部见证源。
```
技术员盯着屏幕,眨了两下眼,又眨了两下,像在确认这不是自己看花了。
“只读查询,”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也会返回错误?”
“不是错误。”赵星说,“是联邦格式提示。”
他指了指屏幕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编号,颜色比正文浅一号,像一只趴在墙上的壁虎,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一切。
“你看那个编号。VR-ERR-0042。联邦远程验证接口的标准返回格式。如果它真的是废代码,不会返回这个——它会返回一个系统级错误,或者干脆不返回任何东西。”
执事的袖口动了动。五根手指从袖管里伸出来,拇指压住食指关节,压得发白。
“这只说明接口还在,”执事说,“不代表它有用。”
“它有用。”赵星说,“它刚才已经证明了它有用——它告诉我们,证人字段是空的。”
他顿了顿。
“而且它还告诉我们,这个查询已经被记录了。”
技术员顺着赵星的视线看向屏幕右下角。那个编号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号比蚊子腿还细,颜色和背景几乎融为一体——但仔细看,能看到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查询编号: VRQ-324-0017-FFA。”
技术员的脸色变了。
“查询也被编号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他妈就知道”的绝望,“只读查询不是不产生记录吗?”
“联邦远程验证接口的规则是,”赵星说,“只要触发接口,无论操作类型,都会生成事件编号。”
执事的袖口动了动。五根手指从袖管里伸出来,拇指压住食指关节,中指压住无名指关节,小指翘起来——像在数什么东西。
“道友的意思是,”执事的声音压得很平,“我们刚才的查询,现在已经被记录在案了?”
“不是‘被记录在案’。”赵星说,“是‘被编号等待进一步处理’。”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三行警告黄文字下面的空白区域——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但现在开始闪烁一个新的提示框。
“本地争议已形成,等待外部见证源接入。”
* * *
校验室的通讯屏突然亮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渐变的亮——是像被人从休眠状态一巴掌拍醒的那种亮。屏幕从黑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白色,最后定格在一个界面上。
界面正中央只有一行字。
“远程验证服务已就绪,请选择管辖解释。”
下面有三个选项,每个选项前面有一个小方框,方框里是空的。
第一个选项:宗门礼法。
第二个选项:联邦条约。
第三个选项:临时接待协议。
技术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一只被冻住的鸟,翅膀半张,不知道该往哪边飞。
“这算什么?”执事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事情正在超出控制”的警觉,“我们只是查询了一下,为什么远程验证服务会自己启动?”
“因为它不是‘自己启动’的。”赵星说,“它一直在等。等有人触发它。而我们刚才触发了。”
“但你说过是只读查询!”
“是只读查询。但联邦远程验证接口的定义是:任何操作,只要涉及见证责任字段,都会触发前置审查。”
执事的袖口动了动。五根手指从袖管里完全伸出来了,拇指压着食指关节,中指压着无名指关节,小指翘着——像在做某种古老的指诀,又像只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道友的意思是,”执事的声音压得很平,“我们现在必须选一个?”
“不是必须选。”赵星说,“但如果不选,系统会默认走临时接待协议——因为联邦条约的第一条就是‘默认空白不构成有效授权,争议状态下自动适用接待地法律’。”
执事的手指停住了。
“道友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联邦大使馆待了三个月。”赵星说,“三个月里,我学会了一件事——联邦的规则不是用来限制你的,是用来记录你的。”
他指了指通讯屏上那三个选项。
“执事大人,请选择。”
执事没动。他的视线落在那三个选项上,像在盯着三只随时会跳起来的青蛙。
“本宗选择宗门礼法。”执事说。
通讯屏没有反应。
“本宗选择宗门礼法。”执事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
通讯屏还是没有反应。
技术员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赵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屏幕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号比蚊子腿还细,颜色和背景几乎融为一体。
“请通过终端确认选择,口头声明不构成有效指令。”
执事的手指从袖管里伸出来,悬在键盘上方,像一只停在树枝上的鸟,翅膀半张,等着风来。
风来了。
“等一下。”赵星说。
执事的手指弹起来,像被烫了一下。他转头看赵星,眼睛里有一种“你他妈能不能一次说完”的愤怒,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说这句话”的认命。
“道友还有何指教?”
赵星没看他。视线落在通讯屏上——那三个选项下面,又弹出一行新的文字。
“请确认,灵天大陆是否承认空白具有法律人格?”
校验室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说话然后停下来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忘了呼吸的那种。设备风扇嗡嗡地转,屏幕上的问题亮着,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像一只等着什么东西落下来的眼睛。
执事的袖口动了动。五根手指从袖管里伸出来,拇指压住食指关节,压得发白。
“这个问题,”执事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确。”赵星说,“联邦想知道,灵天大陆的法律体系里,空白——沉默、不表态、不填写——是否具有法律效力。”
他顿了顿。
“执事大人,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