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赵星盯着屏幕上的字段说明窗口。那行字还在——“远程主体完成驻地登记后自动请求验证”——像一扇门上的铭牌,你越看它,它越像在嘲笑你。
“最后一次状态变化。”赵星说,“查后台日志。”
技术员转头看了执事一眼。
执事没说话。袖口里的五根手指压在一起,指节泛白。
“别看他。”赵星的声音不大,但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看日志。”
技术员的手指落下去,敲了几个命令。屏幕一闪,跳出一个深色背景的日志窗口,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往上滚动。他输入过滤条件,敲回车,日志停在一行记录上。
光标在那行记录末尾闪烁。
技术员的脖子往前探了半寸,眯起眼,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他眨了两下眼,又眨了两下,然后转头看赵星,表情像吞了一颗烫石头。
“什么时间?”赵星问。
“三十七秒前。”
校验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执事的袖口动了动,五根手指从袖管里伸出来,拇指压住食指关节,压得发白。
“三十七秒前?”赵星的声音没变,但语速慢了一拍,“不是两百年前?”
“不是。”技术员的声音有点干,“最后一次状态变化的时间戳是……联邦使团完成驻地登记后的第三十七秒。”
赵星没说话。他盯着那行时间戳,脑子里把几件事串在一起——灰色小字“远程验证接口待激活”,字段说明里的“驻地登记后自动请求验证”,执事的“废代码”、“石狮子”、“礼宾模板”。每一句单独看都说得通,但串在一起,像一根绳子打了三个结。
“请求内容。”赵星说,“展开。”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日志窗口弹出一个子窗口,里面是一串十六进制编码。他把编码转换成可读格式,屏幕上出现了一行信息——
请求编号:RSV-326-联邦驻地-祖印校验-001。
赵星的目光在“祖印校验”四个字上停住了。
“祖印校验。”他说,“这是什么?”
技术员没回答。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另一个窗口,扫了两眼,脸色变了。
执事的嘴角动了动。“道友,这是宗门旧认证模块的默认字段——”
“我问技术员。”赵星没转头。
技术员咽了一口唾沫。“这个字段……不是联邦协议里的。它是天衡宗本地旧认证模块自带的字段,默认折叠,界面不显示。只有后台日志才看得到。”
“所以请求不是从联邦发出去的?”
技术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他的视线在屏幕上来回扫了两遍,像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不会把自己推进坑里。
“请求编号的开头是RSV。”技术员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宗门旧系统的主机标识前缀。”
校验室里的温度像降了两度。
执事的袖口动了动。“道友,这不过是旧系统的自动回执——”
“自动回执?”赵星终于转头看他,“你是说,联邦使团刚做完驻地登记,天衡宗两百年前的废代码就自动向联邦使馆区发起了一次验证请求——这是自动回执?”
执事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你管这叫礼貌?”
* * *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请求包的完整内容。屏幕上的信息比刚才多了三倍——验证包里不仅有请求编号和时间戳,还有一串结构化的数据字段。
赵星凑近屏幕,一行一行往下扫。
“驻地边界定义。”
“人员清单。”
“临时通行规则。”
他停住了。
“技术员。”赵星说,“你告诉我,一个礼宾预检,为什么要带驻地边界和人员清单?”
技术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段,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执事的袖口动了动。“道友,宗门旧系统习惯把待客流程打包——”
“打包什么?”赵星打断他,“打包边界定义?打包人员清单?打包通行规则?”
执事的嘴角压成一条线。
“你在宗门待了多少年?”赵星问。
执事愣了一下。“一百三十七年。”
“一百三十七年。”赵星重复了一遍,“那你告诉我,你们宗门待客的时候,山门石碑‘看一眼’贵客,会顺便把客人的院子边界、随从名单和进门规则全部记下来?”
执事没说话。
“这叫礼貌?”赵星说。
执事的五根手指压在一起,压得发白。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滚动,露出请求包的最后一段。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键盘上。
“怎么了?”赵星问。
技术员没回答。他盯着屏幕上的一行字段,眼睛眯起来,脖子往前探了半寸,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技术员。”
“有一个字段……”技术员的声音有点干,“名字叫‘临时客籍归宗确认’。”
赵星没说话。
“名字听起来像礼仪字段。”技术员说,“但它的数据结构……是身份归属变更的格式。”
执事的袖口猛地抖了一下。
“技术员。”赵星的声音很平,“翻译成人话。”
技术员深吸一口气。“如果这个字段被确认,联邦使馆区在天衡宗旧系统的定义里,可能会被判定为——入宗客院。”
校验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赵星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段,脑子里那些碎片终于拼在一起——灰色小字、驻地登记、自动请求、祖印校验、边界定义、人员清单、临时通行规则、临时客籍归宗确认。每一块都嵌进去了,严丝合缝。
“所以。”赵星说,“联邦使团来做驻地登记,天衡宗旧系统自动发了一条请求,这条请求里带了一份身份归属变更的确认书——如果宗门这边点确认,联邦使馆区就变成天衡宗的客院?”
执事没说话。他的五根手指从袖管里伸出来,又缩回去。
“道友,”执事的声音压得很平,“这只是旧系统的默认——”
“你再说一遍‘默认’试试。”赵星说。
执事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 * *
赵星转头对技术员说:“冻结这个请求包。断开远程主体连接。”
技术员的手指落下去,敲了几个命令。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个确认窗口——请求已被锁定,等待管理员解除。
但窗口下面还有一行字。
技术员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脸色变了。
“怎么了?”赵星问。
“系统提示……”技术员的声音有点干,“远程主体已确认接收,等待本地主印回应。”
“本地主印?”赵星说,“那是什么?”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查询窗口。他输入关键词,敲回车,屏幕跳出一段系统说明。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说。”赵星说。
“本地主印……”技术员咽了一口唾沫,“不是活人账户。是天衡宗旧版护山大阵留下的自动签章。”
执事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那种“有点尴尬”的变,是那种“事情超出控制”的变——嘴角往下沉,眼角往上提,五根手指从袖管里全伸出来,抓住袖口,像要拽住什么东西。
“护山大阵?”赵星说,“你是说,这个请求的回应权不在任何活人手里,在一个阵法里?”
技术员点了点头。
“那阵法在哪?”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定位界面。屏幕上出现一张天衡宗使馆区的建筑示意图,一个红色标记在核心区域闪烁。
“就在这栋楼下面。”技术员说。
赵星盯着那个红色标记,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第324章执事说“石狮子不会在联邦大使馆落地后自己同步”,第323章灰色小字“远程验证接口待激活”,第325章字段说明“驻地登记后自动请求验证”。每一句都是线索,但每一句都被解释成“废代码”、“默认按钮”、“礼宾模板”。
“怎么断开?”赵星说。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系统弹出一个操作界面,上面有几个选项——中断连接、拒绝请求、标记为异常。他正要点击“中断连接”,执事突然开口。
“等一下。”
赵星转头看他。
“道友,”执事的声音压得很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如果强行中断,护山大阵会判定为拒礼。”
“拒礼会怎样?”
执事沉默了两秒。“宗门礼制里,拒礼等同于拒客。护山大阵会把使馆区标记为‘不受欢迎的驻地’。”
赵星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是说,如果我现在断开,你们的旧阵法会把联邦使馆区拉黑?”
“不是拉黑。”执事的声音有点干,“是判定为‘拒礼客’,后续所有宗门法理层面的权限都会失效。”
“那如果不断开呢?”
执事没说话。
“如果不断开,”赵星替他说,“护山大阵的自动签章会确认‘临时客籍归宗’,联邦使馆区就变成天衡宗的客院——你是这个意思吗?”
执事没说话。
赵星转头看技术员。“你现在告诉我,这两个选项哪个更安全?”
技术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他的视线在屏幕上来回扫了两遍,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回答我。”赵星说。
“都不安全。”技术员的声音很低,“中断会被拉黑,不中断会被归宗。”
校验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赵星盯着屏幕上的操作界面,脑子里飞速转着。断——使馆区被拉黑,联邦使团在天衡宗没有法理地位。不断——使馆区变成客院,联邦使团变成天衡宗的“客人”,身份归属直接改变。
两个选项都通向悬崖。
他正要开口,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操作界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古篆体文字,从屏幕中央缓缓浮现,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
“天衡宗第三代护山主印,已向远客问礼。”
技术员的手指僵在键盘上方。
执事的袖口猛地一抖,五根手指全伸出来,抓住桌沿。
赵星盯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屏幕上的古篆体文字开始变化,像活过来一样,一笔一划地重新排列,变成一行新的文字——
“请远客确认归宗客籍,以便主印安排礼宾。”
赵星转头看技术员。“还有多久?”
“什么?”
“主印完成确认,还有多久?”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倒计时界面。屏幕右上角跳出一串数字——
00:47。
四十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