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员的手指落下去的时候,赵星听见了键盘弹簧的细微声响。
不是敲下去的声音——是手指按下去之前,指节已经撑不住了,微微发抖,带出来的那种金属疲劳的颤音。
屏幕一闪。
参数明细窗口弹出来,像一扇门被推开,里面的东西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多。
赵星没眨眼。
窗口最顶层的字段标着“客礼接引·权限标记”,下面挂着一串折叠层。第一层是“宾客识别”,展开后能看到联邦使团全员的名字、驻地编号、登记时间,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绿色标记——确认通过。
“这是身份验证。”执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果然没问题”的松弛,“贵使团每一位成员都已登记在册,系统确认身份无误,方可享受我宗礼遇。”
赵星没接话。他的视线往下移。
第二层字段标题是“驻地归档”。
展开。
密密麻麻的目录结构铺满屏幕——使馆区各楼栋的编号、房间分配、功能区域划分,甚至标注了每个区域的开放时段和通行等级。
“驻地管理。”执事说,声音更松了,“贵使团下榻之所,系统已妥善安排,确保诸位移步无碍。”
赵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移步无碍。”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品尝一道味道不对的菜,嚼了两下,决定不咽下去,“继续往下。”
技术员的手指又抖了一下。
第三层展开。
字段标题:临时纳管。
赵星盯着这四个字,没动。
屏幕上的参数列表往下滚——权限继承树、任务调度等级、阵法优先级排序、异常行为记录开关。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状态:已关联。
“临时纳管。”赵星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像在读一个商品的成分表,“解释一下。”
执事的袖口动了动。
“道友,‘纳管’一词在礼制中——”他顿了顿,换了一个更温和的语气,“是‘纳入接待管理’的简写。贵使团初至,系统需将诸位纳入接待流程,方能确保——”
“确保什么?”
“确保行止无碍。”
赵星转过头,看着执事。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听完一个推销员把一套有问题的产品说明书背完,正在考虑要不要指出第一个漏洞。
“行止无碍。”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肉,“你们管让客人接受主机任务调度,叫行止无碍?”
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
“道友,‘任务调度’在礼制语境中——”
“别换词。”赵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剪刀剪断了一根线,“我问的是‘临时纳管’的字段定义。技术员,调出权限继承表。”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弹出新窗口。
权限继承树——联邦使团的驻地身份挂在天衡宗外宾礼制树下,旁边标着一行小字:继承规则,自动同步。
赵星往下滚。
继承内容:通行便利(已生效)、任务调度(可触发)、阵法优先级排序(已同步)、异常行为记录(开启)。
他停住了。
手指悬在鼠标上方,没动。
“异常行为记录。”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检查报告上的诊断结论,“开启。”
执事的袖口动了动。
“道友,这是——”
“我没问你。”赵星没转头,眼睛还钉在屏幕上,“技术员,这个记录的内容会同步到哪里?”
技术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主……主机日志。”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以及——阵列管理端。”
技术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赵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第二下。
“所以。”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们的‘客礼接引’,第一步是让客人证明身份。第二步是让客人接受主机调度。第三步是把客人纳入宗门内务管理,包括行为记录和阵法排序。”
他转过头,看着执事。
“然后你们管这个叫宾至如归?”
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道友,‘宾至如归’的语义——”
“语义?”赵星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浮出一丝情绪——不是愤怒,是那种你发现对方真的打算把黑的说成白的之后,生出来的荒诞感,“你们把联邦使团的驻地身份挂到天衡宗外宾礼制树下,继承任务调度和异常行为记录,然后告诉我这叫宾至如归?”
他顿了顿。
“你们管这叫客人,还是临时弟子?”
执事的袖口里,五根手指压在一起,指节泛白。
“道友,礼制系统中的‘纳管’并不等同于——”
“技术员。”赵星没让他说完,“调出‘临时纳管’的完整参数说明。”
技术员的手指动了一下。
屏幕弹出新窗口。
参数说明窗口打开后,里面的内容比赵星预想的更详细。密密麻麻的字段定义、继承规则、触发条件,像一本翻开的说明书,每一行都在告诉你,这套系统不是为了欢迎客人设计的。
赵星往下滚。
“临时纳管”的定义写着:将外部主体纳入宗门礼制调度体系,期限为驻地登记至离境注销。期间,被纳管主体享有通行便利、阵法保护、资源调配等权限,同时接受主机任务分配、行为记录、阵法优先级排序。
他停住了。
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同时接受。”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不是‘可能接受’,不是‘可选接受’——是‘接受’。”
他转过头,看着执事。
“这是默认设置?”
执事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还是你们觉得,客人不会注意到这一行?”
技术室里安静了几秒。
技术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他的目光在赵星和执事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一只被夹在两辆车中间的猫,不知道该往哪边躲。
执事终于开口了。
“道友,‘同时接受’在礼制文本中,是‘同时享有’的对称表述——”
“对称表述。”赵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品一个词的味道,“所以,‘接受任务调度’和‘享有通行便利’,在你们这里是同一件事?”
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
“在礼制系统中,调度与便利——”
“别说了。”赵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像一扇门关上了,“技术员,打开‘阵列同步’详情。”
技术员的手指动了一下。
屏幕切换。
阵列同步窗口弹出来,界面比之前的参数明细更简洁——一行状态标记,一个同步时间戳,下面挂着一张列表。
列表上写着:联邦使馆区外围防护阵列,已接收客礼接引结果。
赵星盯着那行字,没眨眼。
“已接收。”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接收了什么?”
技术员敲了几个命令。
列表展开。
使团成员名单出现在屏幕上,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三个状态标记:可引导、可劝返、可静止等待。
赵星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敲下去。
技术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可引导。”赵星念了第一个标记,声音很轻,“可劝返。”第二个标记,声音更轻了,“可静止等待。”
他转过头,看着执事。
“这是导航,还是远程行为限制?”
执事的袖口动了动。
“道友,‘可引导’是——”
“我没让你翻译。”赵星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浮出一丝锋利,“我问的是,为什么联邦使团成员的行动状态,会被标注在天衡宗的防护阵列里?”
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防止贵客误入禁地——”
“误入禁地需要‘静止等待’?”赵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没到喊的程度,“你们防止客人走错路的方式,是让阵列把客人定在原地?”
执事没说话。
袖口里的五根手指压在一起,指节白得像纸。
赵星盯着他看了三秒,转头对技术员说:“查一下,这个列表里有没有人被触发过。”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一闪。
搜索结果显示:一名联邦使团成员,驻地编号FED-017,当前状态——静止等待。
赵星盯着那行字,没动。
技术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赵星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谁?”
技术员的手指抖了一下,敲了几个命令。
屏幕上弹出一个名字。
赵星看着那个名字,没说话。
执事的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技术员。”赵星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这个‘静止等待’状态,是怎么触发的?”
技术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触……触发条件是——目标进入未授权区域,且未在五息内收到劝返指令。”
“未授权区域?”赵星说,“使馆区里,有未授权区域?”
技术员没说话。
执事也没说话。
赵星盯着屏幕上的状态标记,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执事。
“你们管这个叫夹道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