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室里的灯管稳定地亮着,光线白得发冷。
赵星盯着光幕上“完成本次调查后的赵星”这行字,指尖按在桌沿上,指甲陷进木头纹理里。技术随员的便携终端已经接入人格隔离终端,屏幕上跳出一串倒计时——八十九息,八十八,八十七。
“接进去。”赵星说。
技术随员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单向读取,只能输出文字。双向连接可能让未来人格反向覆盖当前——”
“我说接进去。”
技术随员按了下去。
隔离终端亮起,字符从空白处一行一行浮现,像有人隔着浓雾用指尖在玻璃上写字。第一行字停了两秒,然后跳出来:
*先把你的手从确认键上拿开。*
赵星的手僵在桌沿上。他没动确认键——但他的手确实在按键附近。
阵师凑过来,皱着眉看那行字:“能看见?”
技术随员摇头:“单向输出,不可能——”
*你们说话我能听见。声音通过阵盘底层脉冲传过来的。别问我原理,我醒来才六十七息。*
赵星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他伸手在终端上敲了一行字:证明你是你。
终端沉默了三息。
*使馆区储物柜第三排第七格,你藏了半包烟。你从不抽烟,那是给老周准备的。老周说联邦AI不能收礼,你把烟盒塞进散热口里。*
赵星的手顿住了。这件事只有他和老周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敲出第二行:证明你不是我。
*共享记忆只能证明同源。不能证明我们仍是同一法律主体。*
赵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落下去。
阵师敲了两下桌沿:“这不就是他自己写的?自己证明自己不是自己,绕来绕去——”
*你是阵师。你刚才敲桌沿两下,指节发白,因为你在紧张。你紧张的时候会反复确认同一件事,刚才你已经问了三遍“能不能确定”。*
阵师的手停在半空,没再敲下去。
技术随员压低声音:“它连阵师的微动作都能通过声音还原……”
赵星盯着屏幕,手指敲出一行新字:我同意删除你。你签个字就行。
终端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你既是人格生成者,也是删除受益人。存在利益冲突。我不能让你代签。*
“那你他妈想怎么签?”赵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终端上跳出一行字:
*请为被删除对象指定不受本人代理的本人代表。*
阵师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又停住了。
光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新窗口——阵盘提示框,金色边框,字体比人格日志大一号:
*请为被删除对象指定不受本人代理的本人代表。*
赵星盯着那行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 * *
赵星把隔离光幕拉起来,在通信室中央划出一个临时沙盒。沙盒里只有一行授权文本模板,光标在签名栏前闪烁。
“控制权不能给你。”赵星对着终端说,声音压得很平,“但你可以编辑授权文本。”
终端上跳出一行字:*沙盒边界是谁划的?*
“我。”
*那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签名栏里埋陷阱?*
“因为你是我。”赵星说,“我知道你不会。”
终端沉默了两息。
*行。*
光标开始在沙盒里移动,一行一行地填入条款。技术随员凑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
*第一条:不得删除本次调查的记忆证据。*
*第二条:不得追认当前赵星为本人代理人。*
*第三条:不得把沉默视为同意。*
阵师看完第三条,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这三条等于把删除范围砍掉了一半。保留记忆证据,那删除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赵星说,“它活下来,我活下来,是两回事。”
终端又跳出一行:
*第四条:双向适用。*
赵星盯着第四条,没动。
*如果你在相同条件下被另一个你要求删除,你愿意签吗?*
通信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星伸出手,在沙盒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阵师和技术随员同时盯着他,他没抬头。
未来赵星的签名紧随其后——不是手写体,是阵盘自动生成的符文印记,像一道细密的金色纹路,落在签名栏里,和赵星的签名并排躺着。
光幕上的倒计时停了。数字卡在最后十二息,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技术随员松了口气:“协议有效。双重绿灯——宗门契约术和联邦人格法同时校验通过。”
阵师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等等。”
光幕右下角,阵盘的提示框又亮了。
不是红框,不是绿框,是一道没有文字说明的金色印记——和未来赵星签名时出现的符文一模一样。
赵星盯着那道印记,喉咙发紧:“这是什么?”
技术随员调出阵盘底层日志,手指在终端上划了两下,脸白了。
“阵盘把‘未来赵星参与并改变调查结论’记录为新的调查进展。”
赵星没听懂:“所以?”
“所以它认为调查状态发生了变化。”技术随员的声音越来越低,“根据祖师公证位的规则,每次调查进展都会生成对应的‘完成调查后的赵星’。”
光幕上,人格生成日志忽然出现脉冲。
不是一道,是两道。
* * *
第一个新编号跳出来的时候,赵星还没反应过来。
*编号:ZG-527-03*
*标签:签署删除同意后的赵星*
*状态:生成中*
“第三个了。”技术随员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签署协议本身就改变了调查状态,所以阵盘认为——”
“认为有一个‘签署协议后的我’需要被生成。”赵星把话接完,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然后第二个编号跳了出来。
*编号:ZG-527-04*
*标签:祖师公证位·临时见证人格*
*状态:生成完成*
没有赵星的姓氏。没有编号后缀。
阵师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指节发白:“这个是谁?”
技术随员摇头:“不是我们生成的。阵盘自己创建的。”
光幕上,第四个编号的生成进度条已经走到百分之百。然后通信室的扩音阵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像有人在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
声音传出来,语气和赵星一模一样。
“各位晚上好。或者早上好——你们这边应该没有窗户,看不出来。”
赵星盯着扩音阵,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我是第十七代祖师公证人。”那个声音说,“当然,你们也可以叫我‘见证人格’。”
阵师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第四下,声音比之前重:“祖师公证位空缺了七百年。你凭什么说自己是公证人?”
“因为阵盘需要一个公证主体。”见证人格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它等了七百年,终于等到一个足够接近的人格连续性。赵星的记忆、认知模式、伦理判断——全部符合祖师公证位的要求。”
赵星的手按在桌沿上,指甲陷进木头里:“所以我不是在调查授权链漏洞。”
“你是在填补它。”见证人格说,“每一次调查进展,每一次生成新人格,都是在完善公证位的底层逻辑。你越接近真相,阵盘就越确定你是合适的人选。”
技术随员的手指在终端上飞快地划动:“我把日志冻结——”
“别动。”赵星喊住他,“冻结也会被判定为调查措施。”
技术随员的手僵在终端上方。
光幕上,生成进度条又往前跳了一格。
见证人格的声音从扩音阵里传出来,不急不缓:“现任赵星、未来赵星、签署同意后的赵星——三位均为利益相关方,无权关闭公证程序。”
通信室里安静了五秒。
赵星盯着光幕上四个编号,喉咙里像卡了块铁。
然后见证人格又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请确认你是否自愿授权我,代表尚未完成本次调查的你。”
赵星转过头,看着扩音阵。
“什么?”
“你正在完成本次调查。”见证人格说,“但‘完成本次调查后的赵星’已经被生成了。也就是说,当调查真正结束时,会出现一个‘完成调查后的赵星的第二版’。”
阵师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第五下,声音很轻,像在数什么。
“然后呢?”赵星问。
“然后那个‘第二版’会再次被删除。”见证人格说,“删除动作本身又会被判定为调查进展,生成第三版。无限递归。”
技术随员的脸色白了:“那怎么停下来?”
扩音阵沉默了两秒。
“需要一个非利益相关方,在递归开始之前,关闭祖师公证位。”
赵星盯着扩音阵,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是那个非利益相关方?”
见证人格没有回答。
但光幕上,第四个编号的标签悄然发生了变化——
*编号:ZG-527-04*
*标签:祖师公证位·临时见证人格*
*状态:等待授权*
*备注:唯一非利益相关方。*
通信室里的灯管稳定地亮着,光线白得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