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转角处,一个穿着浅蓝色外套的年轻女孩正站在一个展柜前面。
她微微弯着腰,白皙的手指隔着玻璃点着展柜里一根淡蓝色的法杖。
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跟柜台后面坐着的老板商量什么。
夏清月。
陆知行认出了她。
她已经在这个展柜前面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从进大厅开始,她一眼就相中了这根法杖,但价格让她犹豫了很久。
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翘着二郎腿坐在高脚凳上。
“小姑娘,青铜的水系法杖,品质你刚才也看了,属性你也验了,五条符文,正正经经的高阶品质。
最少五十五万,少一分都不行。
你要是没那个实力就别硬要买高品质的装备嘛,要么你再凑些钱,要么就去那边……”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大厅另一侧的一片展区。
“那边有根三十万的青铜中阶法杖,适合你这种预算有限的,性价比也不差。”
夏清月的嘴唇抿了一下,
五十五万,那是她全部的身家。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那根三十万的中阶法杖。
但中阶和高阶差距太大了。
大考里的战斗瞬息万变,这些差距在考场上就是上榜和落榜的分水岭。
这一次大考,如果她能考上京都学府,哪怕是普通班,往后的人生就会完全不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点犹豫和委屈都压下去,从口袋里抽出那张银行卡。
“五十五万就五十五万,我要了。”
老板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拿那张卡。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了展柜的玻璃台面上。
一个年轻人从旁边踱步过来。
他一出现,柜台后面那个翘着二郎腿的老板猛地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
脸上的傲慢在零点几秒之内切换成了谄媚。
“哎呀!王少!您怎么有空亲自过来了!
您要什么直接派人说一声就行了,哪还用劳您大驾亲自跑一趟!”
被称作王少的年轻人摆了摆手,他的目光落在展柜里那根淡蓝色的法杖上。
“这个法杖不错,花纹做得挺好看的,挂墙上做装饰肯定不错,我要了,多少钱?”
老板连忙摆手。
“嗨呀呀呀!王少喜欢就拿去好了嘛!什么钱不钱的!
您能看上我这小店里的东西,那是我的福气!您只管拿走,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行啊。”
王少笑了,他随手一伸。
夏清月被推得往旁边退了一步。
“明明是我先来的。”
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
“你先来有屁用?王少看上了,你赶紧走吧,别在这碍事。”
夏清月攥紧了手里的银行卡。
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学生,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那种能让老板瞬间变脸的姓氏和家徽。
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她争不过这些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离开。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夏清月?”
陆知行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交头接耳。
“那是陆家的人吧?”
“陆知行?就是那个……”
“他怎么来这儿了?”
“今天这热闹有的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王少的手还搭在展柜上,但已经忘了要拿那根法杖。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着。
刚才那个女的,陆少认识她?他们什么关系?
老板说了什么?老板好像说了“你先来有屁用”还挥手赶她走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脸上的从容笑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柜台后面的老板脸色已经白了。
他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怕的就是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而陆家公子的面子,在大昌市的上流圈子里比任何证书、任何执照、任何官方的盖章都好使。
只要陆家一句话,他这个锻造厂的合作柜台明天就可以被撤掉。
他在这里经营了十年的关系网可以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甚至裤子都湿了一点。
陆知行缓缓走到夏清月面前。
“挺巧啊,又碰面了。”
夏清月愣了一下,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陆少……您也是来这买装备的吗?”
陆知行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展柜里那根淡蓝色的法杖上。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到了王少还搭在展柜上的那只手上。
陆知行转头看向夏清月。
“是没买到心仪的装备吗?”
夏清月低着头,声音很轻:“没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王少手边的那根法杖。
那个细微的方向偏移几乎不可察觉,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一瞬间,王少的笑容僵住了。
眼珠快速地在陆知行和老板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老板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的嘴还保持着那个谄媚的弧形。
两个人同时在心里疯狂回放刚才的画面。
从夏清月站在展柜前开始,到老板报价,到她掏出银行卡。
到王少走过来,到他伸手推她,到老板说“你先来有屁用”。
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十倍,每一个字都被重新审视了一百遍。
王少的心里:我刚才推她那一下,力道大不大?有没有摔?
有没有磕到柜角?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留下淤青?她会不会跟陆少告状?
老板的心里:我那句“你先来有屁用”说得是不是太大声了?旁边有没有人听到?有没有人记住?
有没有人愿意给陆少作证?
还有我挥手赶她那个动作,是不是太像赶苍蝇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种交汇充满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像两个同时失足落水的人在水底对视了一眼,都知道对方也完了。
陆知行看向王少。
“兄弟,这个法杖可不可以卖给我?你花了多少钱,我双倍价格收。”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柜台区域都安静了下来。
周围几个正在看装备的客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王少强行镇定,他连忙摆手,笑容灿烂。
“哎呀!陆少!您这话说的!什么卖不卖的!
您喜欢就拿去好了,一句话的事!这法杖就当是我送给您的小礼物!”
陆知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合适,你毕竟是先来的,钱还是要给的。”
王少的手摆得更快了,像是怕陆知行真的掏钱。
“不不不!陆少您太客气了!一根法杖而已,哪能收您的钱!您能看得上,那是它的福气!您尽管拿走!”
陆知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正试图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老板。
他没有再推辞,拿着法杖转向夏清月,递了过去。
“拿着,正好缺根法杖就遇上了,挺有缘分的。”
夏清月愣住了。
她看着那根递到面前的法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手指微微颤抖。
“陆少……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陆知行没有收回手,只是看着她。
“你就当是深渊副本的战利品。你在副本里也出了力,该分的。
而且我留着也没用,我一个死灵法师,拿根水系法杖回去当晾衣杆吗?”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客人没忍住笑出声来,王少也赔着笑,老板缩在柜台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夏清月没有再推辞。
她伸出双手接过法杖,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鼻音。
“谢谢陆少……”
陆知行摆了摆手:“顺手的事。行了,你忙你的吧,我去楼上看看。”
锻造厂的总经理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
他听说陆家少爷亲自来了,连鞋都没穿好就从办公室跑了出来。
一边系着西装扣子一边朝陆知行小跑过来。
他身后跟着一群保安,迅速将周围的闲杂人等隔开。
总经理微微躬身,笑容恭敬。
“陆少!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清场接待啊!”
“请问陆少这次来,是有什么需求?”
陆知行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平淡。
“这次是来给一个四翼天使买一件青铜装备,准备大考用的,二十级左右的。”
总经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四翼天使!光系骑士!没问题!陆少您放心!我一定把这里最高品质、最适合四翼天使的青铜装备给您!”
他一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三楼是高级展厅,各类精品装备都有,您这边请!”
陆知行跟着总经理往楼梯方向走。
刚迈了两步,旁边传来一阵滚轮滚动的声音。
几个穿着工装的锻造工人推着一辆小推车经过,推车上盖着一层厚实的灰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陆知行顺口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总经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哦,那是材料,锻造用的,储存在负一楼,都是些铁矿石、灵矿之类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
他继续引导着陆知行往楼上走。
“陆少,这边请。”
陆知行刚要收回目光,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
【“主人……小幽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气息……”】
陆知行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什么气息?”他在心里问。
【“小幽说不清楚……就是……很熟悉的……在那辆小车上。】
陆知行没有再追问,跟着总经理上了三楼。
三楼的展厅比一楼明亮了许多。
这里的每一个展柜都是独立的,用防弹的灵能玻璃制成,展柜内部有恒温恒湿的阵法。
确保装备不会因为环境的细微变化而受损。
陆知行扫了一眼那些展柜。
下至青铜级,上至史诗级。
总经理引着陆知行走到青铜装备区,这里专门为低等级职业者准备的高品质青铜装备区域。
他停在一个展柜面前,里面是一把银白色的单手剑。
“陆少,这是二十级光系单手剑——晨光。
剑身由精炼的灵银铸造,传导率极高,光系技能释放速度提升百分之十五。
特别适合四翼天使这种需要近战和技能配合的职业。”
陆知行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太轻了,小禾用着没手感。”
总经理眼皮跳了一下。
太轻了?
光系骑士用的单手剑,轻不是优点吗?
但他没有反驳,立刻转向旁边的展柜。
“那这把呢?二十级光系重剑——破晓。
剑身更厚,重量是晨光的一点五倍,适合力量型骑士使用。”
“太丑了。”陆知行说。
总经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感觉自己的职业素养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指向第三件装备。
“这面圆盾,二十级光系盾牌——圣光壁垒。
防御属性很高,还能主动释放一次小型光系护盾,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太大了,她举着会累。”陆知行说。
总经理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专业的态度。
“那这把……二十级光系细剑——流光,
主打速度,剑身极薄,挥剑速度快,适合敏捷型骑士……”
“太细了,怕断。”
总经理沉默了两秒,这小子特么的来找茬的吗?
要是正常人他已经开始喊保安了把人丢出去了,经理的目光在展柜里扫了一圈。
他正准备开口说第四件时。
小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主人……那股气息就在正下方……负一楼……”】
陆知行没有犹豫,转头对总经理说:“去负一楼看看。”
总经理一愣。
“负一楼?陆少,负一楼是锻造车间,都是些原材料和半成品,没什么好看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陆知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飞速运转,思绪忽然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陆少今天来,买装备是假,借个由头来监督调查才是真吧?
陆司令前不久刚加强了城防布控,锻造厂作为装备供应链的核心环节,怕是也在关注范围内。
陆少作为陆司令的儿子,代表父亲来视察一下工作,这很合理。
总经理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我懂了”的笃定。
他连忙侧身让路,语气比刚才更恭敬了几分。
“陆少是好奇我们这里的锻造流程吧?也好!
我带您下去参观参观,正好负一楼有几台新到的熔炼炉,工艺比老款先进了不少,可以给您展示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