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推着治疗车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陈让靠在枕头上,后脑勺缝合的部位传来一种紧绷的异物感,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轻轻拉扯着他的头皮。左臂的石膏夹板沉重地压在支架上,让他的左肩感到一种持续的、酸胀的压迫感。肋骨的位置随着每一次呼吸传来隐隐的钝痛,提醒着他,那两处骨裂虽然不至于致命,但也需要时间来愈合。
沈确依然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没有离开。她将手机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上,表情平静,但眼眶下方的阴影和略微干裂的嘴唇出卖了她一夜未眠的事实。她的外套上依然沾着昨晚在地下停车场沾染的灰尘和细小的玻璃碎片,有几片碎片在晨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一些散落的、不起眼的星辰。
“沈总,”陈让开口,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您真的应该回去休息一下。这里有护士照顾我,您在这里守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沈确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我知道我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但我还是想在这里。”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陈让能听出其中隐藏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愧疚、担忧和某种他说不清楚的情感的复杂混合物。她没有说她为什么想在这里,但陈让大概能猜到。她亲眼看着他被车撞飞,看着他躺在血泊中,看着他的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那种画面,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从脑海中抹去的。
陈让没有再劝她。他知道,以沈确的性格,一旦她决定了什么事情,就很难被别人说服改变。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一个话题:“警方那边,有进展吗?”
沈确的目光微微一闪,她拿起手机,快速查看了一下,然后放下:“今天凌晨,警方在城郊的一个废弃修车厂找到了那辆SUV。车子已经被焚烧过,只剩下一个焦黑的骨架。车牌被拆走了,发动机号和车架号都被打磨掉了,无法追溯来源。警方正在对现场残留的物证进行分析,但初步判断,这辆车很可能是被盗车辆,经过改装后用于作案。”
陈让沉默了几秒。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会留下容易被追踪的线索。意料之外的是,对方的手法比他预想的要更加老练和狠辣——不仅使用了假牌照,还在事后焚毁了车辆,几乎断绝了通过车辆追查嫌疑人的所有途径。
“司机那边,有线索吗?”他问道。
沈确摇了摇头:“停车场监控拍到司机的体型和动作特征,但面部被口罩和帽子完全遮挡,无法识别。警方正在排查周边的社会监控,看看能不能捕捉到嫌疑人逃离后的行踪。但地下停车场的出口连接着多条道路,嫌疑人很可能在离开后迅速更换了交通工具,追踪难度很大。”
陈让没有说话。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灯,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起案件的侦破难度很大——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精心设计,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破绽。警方虽然已经立案调查,但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想要在短时间内破案,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转过头,看着沈确,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陈让能从她微微蹙起的眉间读出她内心的忧虑和压力。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沈总,这件事,您不要太自责。对方既然敢动手,就一定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我们能活下来,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沈确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知道。但我还是会想,如果昨晚我没有让你陪我去那个晚宴,你就不会受伤。”
“但如果您没有让我陪您去,您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陈让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所以,请不要这样想。”
沈确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柔软的神情。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影。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陈让闭上眼睛,让身体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在意识的边缘缓缓流淌。他知道,沈确还在病床旁,她没有离开。而他也知道,有她在,他就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