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赵知武那急匆匆离去的背影,顾淮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方才给赵知武出的主意,其实非常简单,却也极其致命。
只要让女帝上官绡在洛安城内,光明正大地与党项、靺鞨使团举行一场空前盛大的缔约仪式,那暗中的蛇自然就坐不住了。
不过,他也告诉了赵知武,这件事只能他跟女帝知道,不能告诉其他人,免得打草惊蛇。
至于女帝怎么安排,那就是女帝的事情了。
被赵知武这么一折腾,顾淮此时也是彻底没了睡意。
他索性翻身下床,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将一头黑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
清晨的赵国公府显得有些冷清,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平添了几分萧瑟。
顾淮双手拢在袖子里,不紧不慢地在府中的青石小道上闲逛着。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在一处静谧的院落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赵知予的居所。
顾淮站在门口往里望去,只见院子里此时竟是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赵知予正站在院中的石桌旁,指挥着几名侍女进进出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衣袖用襻膊高高挽起,露出一双雪白纤细的手腕。
那张平日里清冷如冰的俏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焦虑,黛眉微微蹙起。
几名侍女手里捧着厚重的木匣,或是抱着一叠叠散发着墨香的宣纸,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顾淮倒也不见外,迈着闲适的步子,径直走进了院子。
“这大晌午的,娘子这院里怎么跟集市一样热闹?”
顾淮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从旁边的一个木箱里拿起一叠拓印好的纸张。
赵知予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清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见是顾淮,她那紧锁的眉头并没有松开,只是有些疲惫地收回了目光。
“这些东西你又不懂,莫要在这里添乱,自己去别处玩吧。”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惯有的冷漠。
顾淮听到这话,不由得微微一愣。
随即,他的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有些玩味的笑意。
这种被自家娘子嫌弃,然后被打发去“自己玩”的感觉,还真是新奇。
不过仔细想想,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吗。
娘子在外面遮风挡雨、操持家业,他这个赘婿只需要吃喝玩乐、不学无术便好。
想到这里,顾淮心情大好,索性走到一旁的竹椅上坐了下来。
他熟练地开始烧水、洗茶,自顾自地泡起茶来。
茶香袅袅升起,在清晨的微风中慢慢散开,驱散了几分秋日的寒意。
顾淮端着茶杯,一边惬意地抿着,一边看着不远处的赵知予。
不得不说,认真做事的女人确实极美。
赵知予虽然性格强势,但那身段和容貌在整个洛安城也是数一数二的。
此时她正低着头,认真地核对着手里的一份名册,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显得格外的动人。
然而,看着看着,顾淮心里那点现代人的良知,终究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了。
自己一个大男人,坐在这里喝茶赏美,而自己的合法妻子却在那里累得满头大汗,这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他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抬步走了过去。
“娘子,看你们忙得脚不沾地的,要不我来帮帮手。”
顾淮说着,便伸手去拿赵知予手里的名册。
赵知予却是身子一侧,直接避开了他的手。
“我都说了,你别在这里帮倒忙,赶紧一边歇着去。”
她的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不耐烦,显然是此时的心情已经烦躁到了极点。
顾淮却是不恼,反而双手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娘子,不是我打击你,就凭你们这几个弱女子,照这个速度整理下去,这些东西怕是明年也弄不完。”
他指了指地上那一箱箱堆积如山的木板和纸张,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赵知予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一双美眸冷冷地盯着他。
“你以为我想如此折腾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陛下昨日下了死命令,命我们翰林院与国子监,必须在九月初九重阳节之前,将新编纂的《农册全书》印发天下。”
“如今距离重阳节不过区区一个月的时间,这可是关乎大楚民生的大事,若是耽搁了,谁也担待不起。”
赵知予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昨夜也是没有休息好。
顾淮挑了挑眉,有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我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不就是刊印几本书吗,至于急成这样。”
听到顾淮这轻飘飘的语气,赵知予那本就压抑着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不就是刊印几本书?”
她将手里的名册重重地拍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顾淮,你平日里游手好闲也就罢了,怎能说出如此无知的话来。”
“你可知这其中的繁杂与艰难?”
一旁的几名侍女见自家小姐动了真怒,吓得纷纷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
顾淮却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甚至还往前凑了凑。
“愿闻其详,还请娘子赐教,这刊印书籍到底难在何处。”
赵知予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但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她还是强忍着怒气,冷声解释了起来。
“大楚如今刊印书籍,皆是用雕版印刷之法。”
“这《农册全书》足足有数十万字,还配有大量的农具插图。”
“这便意味着,我们要将这数十万字和插图,一字不差地雕刻在成千上万块木板上。”
赵知予指着地上那些沉重的木料,眼神里满是疲惫。
“这雕刻模板,便是最大、最耗时的活儿。”
“一个熟练的工匠,一天也顶多只能雕刻出半面模板,而且绝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只要错了一个字,整块模板便彻底废了,必须重新来过。”
说到这里,赵知予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如今,我们就是把整个洛安城,甚至周边州县的所有雕刻工匠全部召集过来,也没办法在重阳节前做出这么多的模板。”
“这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看着顾淮,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一件简单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