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安抚好麦荞,让她先在东屋住下,和小丫挤一铺炕,麦荞洗完脸换了件麦穗的旧布衫,坐在灶房门槛上端着热汤面,吃了两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麦穗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哭啥,人跑出来了就是好事,吃饱了帮姐去后院翻辣白菜缸。”
麦荞抬头,泪眼模糊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第二天一大早,麦穗去了一趟老牛村。
她没有去麦家理论,而是直接去了村部找村长老耿头,把麦德贵要把麦荞嫁给四十八岁老光棍换三百块彩礼的事说了一遍。
老耿头听完把烟袋杆子往桌上使劲儿一磕,说了句岂有此理,当天上午他就带着村部两个干事去了麦家,把婚姻法的条款一条一条念给麦德贵听。
麦德贵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曹凤珍站在灶房门口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耿头最后撂下一句:“麦德贵,你大闺女让你卖了换钱,现在你又要卖你三闺女!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嫁四五十岁的人?再有这事儿我就报到公社去,到时候不光彩礼要退,你这个当爹的也没好!”
麦穗从老牛村回来之后,把麦荞安排在酱坊干活,管吃管住,一个月开五块工钱。
麦荞二话没说系上围裙就开始干活,跟着王翠娟学翻辣白菜缸,她骨架大,手劲也大,第一缸翻得不太利索,辣椒面溅了一身,第二缸就有模有样了。
王翠娟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大嫂,你们家姑娘是不是都天生会干活?”
周一,麦穗准时给机械厂食堂送货。
老邓订的辣白菜和元蘑酱装了大半车,她刚走到半路,远远地就看见孙大酱领着三个人站在道中间。
一个光头,一个刀疤脸,还有一个干瘦干瘦跟营养不良似的,三个人手里都拎着家伙,光头拎着一根铁管,刀疤脸拿了把生锈的杀猪刀,干瘦那个拿着个扁担,眼神最阴。
孙大酱走过来挡在推车前头,上下打量着麦穗,语气轻佻:“哟,麦老板一个人送货?你那当兵的男人没回来了啊?”
麦穗握紧车把扫了那三人一眼:“孙老板,你今儿个带仨人堵我,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孙大酱过来要去抓她的手腕,“咱找个地方好好唠唠……”
麦穗手伸进推车,攥住那根枣木擀面杖,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孙大酱身后伸过来。
那只手筋骨分明,指节粗大,手背上隐隐浮着青筋。
孙大酱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往上一翻,他的手腕就被拧到了背后,骨节发出一声脆响,孙大酱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摁在推车上。
光头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铁管刚抬起来,就对上了一道视线。
那目光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丝冷,但光头在村里打了十几年架,从没见过这种眼神,不是凶狠,不是暴怒,而是一种绝对碾压的平静。
他的手忽然就软了,铁管垂在腿边,又往后退了半步。
刀疤脸的杀猪刀刚举到半空,看到那个打量过来眼神直接不敢动了。
那个干瘦的混子最机灵,一看这阵势,闷不吭声地往后退了两步,一扭身钻进路边的树丛,扁担都不要了。
顾青野穿着旧军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两条被部队磨出来的结实胳膊,他一只手拧着孙大酱的胳膊,另一只手还拎着行李袋。
他低下头,凑近孙大酱的耳朵。
声音不大,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刚才想碰她哪儿?”
孙大酱的脸被压在推车架边,脸都变形了,胳膊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疼得他说话都变了调:“没没没……没碰!真没碰着!”
顾青野没有松手,他拧着孙大酱的胳膊,慢慢直起腰,目光重新扫过光头和刀疤脸。
那两个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找她有事?”
光头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铁管垂在腿边,刀疤脸的杀猪刀也没敢抬起来。
顾青野把孙大酱的胳膊又拧紧了几分,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再碰我媳妇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后半辈子用左手吃饭。”
孙大酱疼得龇牙咧嘴:“不不不……不敢了我不敢了!”
顾青野终于松了手。
孙大酱踉跄了两步,膝盖软的差点跪在地上,被光头一把拽住才没摔个嘴啃泥。
“滚。”
孙大酱抱着那条胳膊,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的要跑。
“等等!”
麦穗忽然出声,几个人都抬头看她,包括顾青野。
“你砸了我的摊子,踹坏了好几瓶酱,哪有不赔钱就走的道理?”
上次她没来得及要赔偿费,今儿个正好顾青野在,必须得要回来。
“给给给!我这就给!”孙大酱掏了好几次兜儿,那手也没掏进去。
光头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一把给他兜儿里的钱都掏了出来,“赔偿金,我,我们可以走了吧?”
说完,他还偷摸瞄了眼顾青野。
“走吧。”麦穗接过那些钱,瞅都没瞅那三人,低头就开数。
三人一听能走,转头就跑,刀疤脸跑得太急,杀猪刀掉在地上,他愣是没敢回头捡。
麦穗把钱揣进兜里,抬头看着顾青野。
他比上次回来瘦了些,但肩膀还是那么宽,腰板也还是那么直。
她把擀面杖放回推车里,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你怎么回来了?”
“转业了,今天刚到。”顾青野把行李袋往推车上一放,顺手接过车把,低头看了她一眼,“以后这推车,我推。”
他没问她有没有事,没问她怕不怕,没问刚才那几个是什么人,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上那把杀猪刀。
麦穗没跟他争车把。她走在他旁边,沉默了三四步,才开口说正事:“初九把家分了,老二老三在后院盖酱坊呢,土坯墙刚砌到一人高,你的转业手续都办妥了?”
“办妥了,县公安局,下个月报到。”顾青野推着车走了一段,忽然问,“分家的时候三叔公为难你了没。”
“为难了,我拿你留的那张部队证明把他怼回去了。”
顾青野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淡,但麦穗看见了。
两人推着车到了机械厂后门,老邓正蹲在门口拿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今天的菜单,听见推车轱辘响抬起头,看见麦穗旁边站着个穿旧军装的陌生男人,愣了一下。
“邓师傅,这是你订的辣白菜和元蘑酱,荠菜今儿个没采着,下回补上。”麦穗把货从推车上搬下来。
老邓应了一声,目光还在顾青野身上打转。
这人身板笔直,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但整个人给人一种随时能出手的感觉。
老邓在机械厂食堂干了十几年,平日里也没少跟着宋厂长见世面,一眼就看出这是个当过兵的。
“这位是?”
“我爱人,顾青野,刚转业回来,下个月到县公安局报到。”
顾青野朝老邓点了下头:“邓师傅。”
老邓眼睛一亮,把粉笔往围裙兜里一揣,上下打量了顾青野一番:“好家伙,这身板,侦察兵出身吧?麦穗同志你藏得够深的,怪不得每回送货都稳稳当当的,原来家里有个保镖!”
“她不用保镖。”顾青野把最后一筐辣白菜搬下来,“她自己就能打。”
老邓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是!你媳妇儿那嘴皮子,咱们食堂大师傅都说不过她!上回她来送荠菜,我们大师傅问她荠菜怎么洗才不苦,她说了好几个要点,大师傅拿本子记了半天,你媳妇儿这人,做生意实在,东西好,人也爽利,我们厂长都说她是个能人。”他拍了拍顾青野的胳膊,“你娶了个好媳妇!”
顾青野看了麦穗一眼,她正蹲在地上清点空筐,耳朵尖有点红。
“我知道。”他说。
老邓又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货款递给麦穗,又压低声音说了句:“对了,纺织厂食堂的老钱昨天又打电话来了,催我赶紧安排,他说上回搁我这儿匀的辣白菜,女工们抢着买,食堂窗口排的队比过年领福利还长,你看哪天有空,我把他约出来,咱一块儿吃顿饭。”
“行,您定时间,我随叫随到。”麦穗接过钱,把空筐摞上推车。
回去的路上,顾青野推着车,麦穗走在旁边,两人谁也没说话,但麦穗注意到他推车的速度比以前慢了,步幅也小了。
是配合她的步子。
“你刚才跟老邓说我自己就能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夸人哪有你这样夸的。”
“我就是这样。”
麦穗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脸上还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但下颌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院里正热闹着。
顾青山和顾青柏在后院砌墙,王翠娟蹲在墙根底下翻辣白菜缸,铁蛋举着烧火棍在院子里追花姐,花姐扑棱着翅膀跳上墙头,居高临下冲他咕咕了两声。
小丫第一个看见顾青野,手里的标签纸一扔,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大哥!”
顾青野弯腰一把接住她,小丫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嘴里叽叽喳喳地:“大哥你瘦了!部队有没有人欺负你?咱家酱坊马上就要盖好了,嫂子给我开了工钱我现在是股东了。”
铁蛋听见动静,烧火棍一扔,跑过来仰着脑袋看顾青野,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憋出一句:“大爷你回来了!你不在的时候我帮你看着院子呢!”
顾青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铁蛋立刻挺起胸脯,冲院里喊:“我大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