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来岁千山 > 第二十九章 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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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诗儒生诧异道:“此话从何说起呀?”

    同伴哧了一声:“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你细品,分明在讽刺一朝天子一朝臣嘛。锦衣卫就逮着这把柄审问你了,你是不是,把人比作台城柳呀?那你展开说说,拥护大琉,怎么就无情了?这么多怀古诗,你为何偏偏选这首念?老实交代,谁让你念的?”

    那位“台城柳”仁兄,被同伴说得,初时面色打愣,随即心中发毛。

    他虽是远离京城的小镇文学家,但对锦衣卫的无情铁腕早有耳闻。

    而他的同伴,再是自诩谨慎又犀利,却并不认为近在咫尺的一个穷苦艄公、一个市井小妇,会有兴趣思考他们读书人的深刻话题。

    同伴遂也不避讳谢思恒和秦勉,继续滔滔不绝:“国子监有位博士,在酒肆颂扬圣上,说了‘垂子孙而作则’几个字,被锦衣卫听见,这博士最后就掉脑袋了。”

    “台城柳”兄大为震撼,问道:“为何这也要掉脑袋?博士那个话,哪里闯祸了?”

    同伴得意地解惑:“作则,与做贼,同音,那还不要命么?”

    一旁假寐的秦勉,细忖之下,联想到皇帝陈琅与同乡武将们揭竿而起的过往,在前朝君臣眼中乃十足的土匪贼寇,立时明白了。

    天子定是疑心,读书人在嘲笑他。

    “台城柳”兄也明白了。

    他酷爱怀古,却并不热衷讽今,然终究与国子监博士同为读书人,听到后者的寻常文字,竟会点燃君王疑火,招致杀身之祸,他未免物伤其类,颇为难受。

    倒是那引起话题的同伴,满足了好为人师的虚荣心后,转向谢思恒,开始打听夫子庙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秦淮两岸哪家茶楼花馆听曲最佳。

    ……

    如此絮絮叨叨了两炷香,小舟行至贡院,儒生们结了一半船资,登岸而去。

    “那位国子监博士,不是我辖下的兄弟举告的。”谢思恒立刻开口,对秦勉道。

    秦勉一愣。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根本就没把谢思恒,与儒生所说的“锦衣卫”联系起来。

    见谢思恒十分认真地解释,秦勉忙点头:“我相信的,谢大人,你一定不会杀良冒功的。”

    善良又干脆的一句话,最能安抚到同样善良又干脆的人。

    谢思恒胸中畅快了些,即刻回到正事上,沉声道:“金娘子,毛府是不是派人跟踪你?方才我看到,码头上有个中年汉子,七尺高,面膛黑红而扁,细长眼睛,灰衫蓝裤扎绑腿,跟踪你的,是他吗?”

    秦勉点头:“我是从沿街铺子的梳妆镜里看到他,可谢大人你并不认识那花匠,怎么在人群里找出他的?”

    “因为他是力夫打扮,到了码头却不去货船边找活儿干,躲在一溜儿货郎小贩身后。有水手找他,他价码都不谈,一张正脸只对着我们的方向。金娘子,毛府是不是,果然有鬼?”

    秦勉没有迟疑地,直接给谢思恒结论:“谢大人,我认为,秦侯,还活着。”

    此语一出,谢思恒摇桨的手一滞,眼里的震惊如灼灼烈日。

    恰至河道细窄处,周围都是游船。

    秦勉起身,换到船头去坐,背对谢思恒,佯作眺望风景,小声开口时,亦能让谢思恒听清。

    “谢大人,当年阿勉将军救了我,护我回涿州的路上,曾去燕山高寒处采过一种野药。秦侯有胎里带来的隐疾,成年后须此药稳住元气。而那天看守毛府的军爷中暑,我跟他们进到荫房时,竟看到了这种药。”

    “荫房?”谢思恒道,“就是官员家里存放朝廷发下的冰的?”

    秦勉语气肯定:“对,所以很冷,正可让只能在寒凉中生长的野药活下去。我不会认错的,那药有点像菱角,未熟时却是红黑斑斓,我记得阿勉将军管它叫红菱乌。若我这样的南方人没见过它,会觉得就是一笸箩端午的香袋,摆在角落里,哪会惹疑。谢大人,我后来借着给毛大郎尝冰露,又进过几次荫房,发现吊在阴影里的笸箩在增加,应是毛府在种更多的,备着。”

    秦勉讲出发现红菱乌的经过时,也将自己拿“晨露疗伤”诓骗毛氏一家人的原委,简略与谢思恒说了。

    谢思恒做了四年锦衣卫,略作推衍,便晓得,金掌柜的论断没错。

    “若秦侯已死,他们又何必捣鼓这些续命药,对么?所以,秦侯还活着。”

    谢思恒说完,陷入沉默。

    秦淮河水,在他的船桨下,泛出曲痕曼妙的柔波。

    周遭经过的外船看来,谢思恒这个艄公,就像马车的轱辘,毫无情感地、机械往复地动作着。

    只有近在咫尺的秦勉,听出身后男子越来越急迫而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愤怒喷涌的前兆。

    终于,谢思恒再次开口:“秦侯活着,但阿勉是真的死了。他们杀了阿勉,只为了骗过朝廷!”

    约定联手查案时,谢思恒就描述过,出事那日,自己是在避暑行宫当值,翌日黄昏回到皇城附近的千户所,听闻噩耗,立刻赶去毛府。

    他看到了棺椁里那张熟悉的脸。

    当初救他出虎口、奈何情缘错过的姑娘,如今那失了生机的面庞,虽已因炎夏的高温急速腐败肿胀,谢思恒依然一眼确定,这就是她。

    谢思恒心如刀绞地盯着棺中人时,轿厅深处的另一具楠木棺材前,天子派来的内侍,正由“受伤”后坐在轮椅上的毛尚书陪着,核验秦芳的尸体。

    说是核验,内侍却离了一丈远,拿帛帕不时凑近脸颊,看似擦汗,实则受不了浓烈的尸臭,要捂住鼻子。

    一个能文书的小宦官,记完了毛尚书所言的经过,内侍就赶紧往屋外走,经过谢思恒身边时,都没认出这青年是谢濂的儿子,只当是个和自己一样领了倒霉差事的小锦衣卫。

    他甚至纳闷,这毛头小子,是没见过臭了一天一夜的死人吗,趴跟前看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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