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勉是真的死了!”
此刻,秦勉听出了谢思恒沉重气息之上的咬牙切齿。
她侧身仰头,看到摇橹上的手,因攥紧而青筋突绽。
“秦芳素以谋将著称,她难道,与毛家人打交道了这许多年,竟没看出什么吗?还是说,她其实,与毛健合谋,根本不在乎阿勉的死活!好,我今日就去清凉山,刨坟,看看秦国公的棺材里,埋的是什么!”
秦勉听谢思恒说出最后一句,大惊。
她能从毛府获得重要的线索,并以金掌柜之口,让谢思恒相信,秦芳还活在人世,正欣慰于二人接下来的查案能步调更一致时,不料谢思恒忽然走偏了。
秦勉顿觉五味杂陈。
首先冲上心头的,确实是鲜明的动容。
眼前男子仍伤恸于她的死,以至于冒出如此尖锐的情绪。
但秦勉很快就意识到,这种几乎失去基本判断力的尖锐,对谢思恒也好,对彻查真相也好,都有害无益。
她秦勉用永不轮回换多几年的阳间路,不是来验证倾心的男子是否依然情如磐石的。
她要的,是真相。
秦芳被毛府下药,陷入昏迷前发现情形不对、厉声呵斥秦勉快逃,若秦芳与毛健合谋,何必有此举动?
但她目下,身份是“金掌柜”,如何能与谢思恒说出事发当日的情形?
总不好又信口诌出托梦的故事。
秦勉干脆,用尖锐针对尖锐。
她直接了当地问道:“谢大人,你与阿勉将军,是不是,本可结为鸳侣的?”
谢思恒一愣,前胸起伏几息,到底吐出个“是”字。
秦勉按捺住自己面对前世良人的激荡感怀,一字一顿道:”谢大人,既然你与阿勉将军之间的情,比她对我的恩,更深、更重,那你更不该意气用事,在不该掀桌子的时候,就大闹起来。”
谢思恒本能地反驳:“我哪里意气用事了!”
秦勉毫不躲避他冷厉的目光:“请谢大人仔细想想,若秦侯也是阴谋的参与者,她让自己假死,能有什么好处?主将一死,兵权就旁落,我们市井百姓都猜得到,天子会把秦家军给几大塞王中的一位。秦侯如果与毛尚书有什么共谋,不论是通敌卖国还是要夺天子的江山,没了兵权,她能干啥?”
“她是为了……”谢思恒一时语塞,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是啊,父亲谢濂假托身体有疾,辞去工部尚书一职,是为了暂时避开各派元老的彼此攻讦,以免成为朝堂倾轧的牺牲品。
可秦芳假死,是为了什么?
怕几大塞王诬告她拥兵自重、有谋反之心么?
那她向天子交上兵权、回淮西老家即可。
何况,这几年正是继续北伐、清扫北胡余部的关键时刻,天子和塞王们,都还倚重秦芳这样的骁将。
若秦芳是要叛变通胡,就更应该握紧兵权、盘踞北地了,而非轻骑简从回到京城,搞什么“假死”戏码,还让自己最得力的亲信丧命。
怒焰的火舌,渐渐低下来。
谢思恒整个人,显见着没有片刻前那样紧绷了。
他诚然道:“金娘子,你说得对,我失态了,不该作此鲁莽的念头。若行差踏错地打草惊蛇,或许再也查不到真相,那才是对不起阿勉。”
秦勉点头,继续问有用的:“我记得谢大人说过,你去看阿勉将军的遗体时,朝廷内侍官也在,你们都看了秦侯的遗体?”
谢思恒在回忆中描摹当日细节:“秦侯棺中,肯定有尸身,臭气与阿勉那处,一样浓烈。但轿厅中央,比门边昏暗许多,给秦侯的棺材,板壁厚且深,上方还挑起了浸染草药汁液的熏香纱帐。棺中尸身已穿上铠甲、戴有兜鍪,不像阿勉仍是常服素髻。露出帽盔外的面孔,有肿胀腐坏之相,特别是一只眼睛到下巴那里,看着是刀砍的伤口,却涂了胭脂水粉。毛健的儿子说,自己喊秦侯一声世姑,所以与管事婆子为秦侯整理了遗容。”
秦勉追问:“我在北地蒙阿勉将军搭救时,见过秦侯,秦侯面上有胎记。谢大人那日,看到了吗?”
她说的,是秦芳鬓角至鼻翼的红斑胎记。
“有的,”谢思恒十分肯定道,“在未遭刀伤的另一侧,只是变暗了。还有,我记得秦侯身量高大,棺椁里的妇人,身长也有五六尺。”
谢思恒说着说着,难免流露懊恼:“那本就敷衍了事、巴不得快离开的内侍,被毛健糊弄,不奇怪。但我去瞧了,也未看出不对,就太大意了。”
秦勉宽慰他:“伤心则乱,人之常情。阿勉将军从前与我说过,用灰面染色,可以易容。大琉京城又颇多胡汉混血女子,五六尺身高的,并不鲜见。敌人有心做局,谢大人如何能一时察觉。”
顿一顿,秦勉又问:“毛健那个据称被胡人刺客砍死的幼子呢,也停尸在轿厅吗?”
“嗯,我看到了,小小的一个人。”
谢思恒眼里闪过不忍。
若真的是被成年人有意牺牲,只为了让朝堂到市井,都相信毛府是清白的,那孩子多么无辜可怜。
已然在毛府悲悯过那个早夭孩子的秦勉,想的则是:若自己遇害的那日,的确还有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死在毛府,自己是不是可以,去求黄泉鬼差云百里,打听打听?
虽然离事发已过了不少时日,但没准其他鬼差在黄泉路上,押送过这两个亡魂,能听到些什么。
她存下此念,继续对谢思恒道:“除了朝廷的守卫看过地窖,这几日也不断有大官老爷的夫人们,登门探望,进出内宅,毛家都是一副随便看的态度,秦侯应是在出事那日,便被藏去府外。但从毛家捣鼓续命药的数量看,秦侯很有可能,不会那么快离开京城。”
谢思恒一想就明白了。
秦芳回京,自己肯定带足了符合行程天数的续命药。
北塞至应天府的距离,远过应天府至大琉其他州府的距离,所以,毛府既然备药,就不会立刻将秦芳送走,而是为她滞留京城续命,等风声过后,再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