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世安的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角那株开得极盛的山茶花上,眼底翻起极深的恨意。
“自从那日带着人去大荒寻找三公主,连她的半片衣角都没找到,我从大荒回来后,父皇就以行事鲁莽,私调府兵的由头,把我罚在这慈恩寺思过。”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喉结滚了滚:“这半年我在寺里日夜苦修,修为硬生生冲到了入圣境中期,可心底这股恨意,半分都没消下去。三公主根本不是失踪,是国师亲手把她逼进了大荒,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他算清楚。”
石妖往前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劝诫:“太子殿下,斯人已逝,你要多为自己的储君之位考虑。现在京里的局势早就变了,国师手里攥着大半兵权,二皇子跟他早就绑在了一条船上,你在寺里隐忍的这些日子,他们在外头的动作,根本没停过。”
萧世安的指尖猛地攥紧,玉扳指的边缘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来一点淡红的血珠。
“燕一昨日深夜潜进寺里传了消息,长公主思念驸马,急火攻心直接病倒,现在连床都下不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国师借着长公主病重的由头,要名正言顺把京都斩妖司彻底收入麾下,二皇子不仅不拦,还主动上表给父皇,说要帮国师协理斩妖司,摆明了是要跟他一起把我手里最后一点能调动的力量全吞掉。”
斩妖司是大昭唯一能直接调动斩妖卫的机构,一旦落到国师手里,整个京都的防卫就全部握在他手里,到时候别说储君之位,他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是未知数。
“可斩妖司绝对不能落到国师手里。”萧世安猛地站起身,锦袍扫过石案,冷掉的茶盏“当啷”一声摔在石板上,碎成好几片。
“只是……文嫣现在也不相信我。她怀疑驸马的死也跟我有关,连我递进去的慰问帖子,都直接让人退了回来。”
自从驸马失踪后,长公主就一直对他心存芥蒂,连他递过去的所有关于国师的证据,都被当成了刻意伪造的挑拨。他被困在慈恩寺里,手里没有半分能递到长公主面前的凭据,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师的势力一天天膨胀,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石妖刚要开口劝慰,院门外忽然传来小沙弥轻缓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师父让小僧来通传,您等的客人,已经到山门口了。”
与此同时,慈恩寺的正山门前。
孟婵玥稍稍整理仪容,刚跨进那道刻着梵文的门槛,不远处就传来一个小沙弥清润的声音:“施主留步,住持师父算到今日有远客来,特意让小僧在此等候,引您去静心禅院歇脚。”
孟婵玥心里微微一动,她本以为自己进入慈恩寺,顶多能找个偏僻的偏院暂住,没想到寺里的住持竟然早就算到了她会来。她压下心底的诧异,对着小沙弥微微颔首,跟着他的脚步往寺里走。
一路穿过种满古柏的甬道,两侧的禅房里飘出来的淡金色佛光落在她身上,非但没有像寻常妖物那样被灼烧,反倒被她体内的《大荒诛妖经》轻轻吸纳。
小沙弥在静心禅院的院门前停下脚步,对着她微微躬身:“施主,里面有人等您很久了。”
孟婵玥抬眼望向虚掩的院门,指尖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她千里迢迢从闽西州赶到京都,本以为进了慈恩寺就能暂避庄拓的搜捕,却没料到,这座连国师都不敢轻易伸手的古寺里,早就有人在院中等着她了。
院门被风轻轻吹开一道缝,里面年轻男子的目光,正好穿过缝隙落在她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萧世安指尖那枚玉扳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禅院里的松涛声忽然静了一瞬。
孟婵玥刚跨过门槛,目光扫过石案边立着的萧世安,脚步猛地顿住。暗纹锦袍上的五爪暗龙在檀香光影里若隐若现,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她很难忘却。她本以为慈恩寺里等着她的顶多是位隐世修行的老僧,万万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
她指尖下意识往腰间刀柄上搭了半分,又迅速收住力道,垂着眼帘掩去眸底的错愕。
萧世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也瞬间定住。
眼前的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俊秀,眉眼清冽,身形高挑,明明是完全陌生的装束,可那股藏在眼底的寒意,像一根细针猛地扎进他尘封了的记忆里。
他盯着孟婵玥的脸,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玉扳指。这少年好眼熟,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那站在风里脊背挺得笔直的姿态,他绝对在哪里见过。
可他翻遍了脑海里所有见过的人,也想不起来这位少年,到底是何人。
立在萧世安身后的灰衣老者,也就是石妖,看到站在门口的孟婵玥,神识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一扫,原本平静无波的面色骤然大变,灰白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旁人看不破这层假面,他当年曾在大荒跟涂山氏一族打过交道,对那股藏在骨血里的幻形术气息再熟悉不过。眼前这个看起来俊秀挺拔的少年,分明就是半年前在大荒失踪,所有人都以为早已葬身万食涧的南梁三公主,孟婵玥。
石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嘴唇微动,一道传音精准落在萧世安耳中:“太子殿下,小心,她是南梁三公主,用涂山氏的神通幻觉形术改了容貌,连气息都掩得严严实实。”
“三公主”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萧世安识海里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眼,再看向孟婵玥的时候,方才那点模糊的熟悉感瞬间有了清晰的落点。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半年的画面,潮水似的涌上来。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眼眶里的血丝爬上来,连呼吸都在微微发颤。
孟婵玥还不知道石妖已经看穿了她的身份,对着萧世安微微拱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闽州西斩妖司豹衣卫山越见过这位公子,不知公子在此等我,有何事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