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统帅垂下眼眸，盯着脚下的石板，只觉得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很清楚，今日若是不按照石妖说的做，事后太子若是追究起来，就算是国师也保不住他。他咬了咬牙，膝盖一弯，整个人顺着冰冷的石板路面，一圈一圈，缓缓滚了出去。
从禅院门口到慈恩寺山门，坚硬的石板路硌得他肩背生疼，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王统帅闭着眼，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面，都在这慈恩寺里，丢得一干二净。
等他滚到山门跟前，一脸窘迫地撑着地面爬起来时，远远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先前站在太子身后的小沙弥正抬眼看过来，指尖捻着佛珠，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王统帅领着十二个鹰衣卫灰头土脸地回了斩妖司，此后几日，他们死死盯着慈恩寺，就等着山越出来将他抓捕。
只是眼看着过去半个多月，他们依然一无所获。
这日正逢十五，两个身穿灰布僧袍的小沙弥，挎着竹篮停在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前。
守在府门两侧的鹰衣卫乃是裂风鹰王底下的鹰妖假扮，一身鹰衣卫的玄色劲装，目光锐利阴冷。
这几日国师下了死令，长公主府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连送菜的杂役都要被搜三遍身，更别说从慈恩寺来的僧人。
站在朱漆大门左侧的鹰妖往前跨了一步，目光像淬了钢的针，先扫过两个小沙弥的脸，又伸手把竹篮上盖的布掀开。
只见竹篮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卷卷祈福经文，淡淡的檀香味从里面漫出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鹰妖把竹篮里的经文一卷卷拎起来抖开，末了还伸手在两人僧袍袖口、腰间摸了一圈。
“两位小师父，我等失礼了！”
“长公主有令，她静养期间，所有外人入内，都要仔细查验。”
那鹰妖收回手，侧过身让出通路。
“你们进去吧，只许在正殿焚香诵经，不许踏入内殿半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两个小沙弥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抬脚踏进了长公主府的正殿。殿内的香炉早就冷透了，案上的烛台结着厚厚的灯花，显然已经许久没人仔细打理。守在殿角的两只鹰妖穿着侍女服，自打两人进门起，四只眼睛就死死黏在他们身上。
两个小沙弥一脸平静，一人将竹篮里的经文摆到案上，另一人点燃香烛和香。之后盘腿而坐，开始诵经。
两只鹰妖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只觉得诵经声越来越慢，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味。他们眼皮越来越沉，浑身软软的，像泡在了温水里。
“睡吧。”
一道极轻的声音像风一样擦过他们耳边，软绵绵的，直接裹住了他们的灵识。两只鹰妖连挣扎的力道都没有，脑袋一歪，顺着殿柱滑下去，沉沉睡死过去。
孟婵玥直起身，先是走到殿门口查看了一番动静，随后转头对身边的小沙弥合掌施了一礼，声音压得很轻：“小师父，辛苦你在此帮我把风，若是有外人靠近，你就敲一下案上的铜磬，我立刻出来。”
小沙弥连忙点头，手里的木鱼轻轻敲了一下，诵经声依旧平稳地在殿内回荡。孟婵玥见此，身形一转，衣袂擦过地面，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雾气，再抬眼时，她已经变成一个模样俊秀，身材挺拔的少年，修为也到了超凡境初期。
内殿的门虚掩着，连个伺候的侍女都没有。孟婵玥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长公主萧文嫣正合目躺在床上，往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大半，锦被只盖到腰腹，脸颊烧得通红，连唇瓣都泛着不正常的干裂，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湿透，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她身边的药碗早就空了，连半盏温水都没剩下，显然是守在这里的人都被了支走，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水……水……”萧文嫣的唇瓣轻轻动着，声音嘶哑，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显然正陷入梦魇里。她想喊人，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棉花，高热像潮水一样反复裹着她，让她连指尖都动不了。
孟婵玥快步走到床边，先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温度烫得惊人。她转身从桌边的铜壶里倒出半杯温水，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萧文嫣的头轻轻托起来，让她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臂弯里，杯口轻轻凑近她干裂的唇瓣。
温水一点点滑进萧文嫣的喉咙里，她皱着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孟婵玥又转身走到铜盆边，把素色帕子浸进水里，拧得半干，走回来，擦掉她脸颊上的冷汗。
擦到第二遍的时候，萧文嫣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高热让她的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熟悉身影，俊秀的眉眼在窗棂漏进来的光线里格外清晰，她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山越？”
孟婵玥的动作顿了半瞬，随即轻轻答应了一声。她看着萧文嫣眼里瞬间涌上来的水汽，看着对方颤抖着抬起手，想要抓住自己的衣袖，心里清楚，长公主醒了，庄拓所图要落空了。
“山越，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你怎么穿着僧衣？”
萧文嫣头脑有些昏沉，她拉着孟婵玥的袖子，坐起来。
“长公主殿下，此事说来话长……”
孟婵玥把自己来京都后的经历讲了一遍，萧文嫣听着，气得头晕眼花。
“山越，床边的柜子里有一个玉瓶，你拿出来给我。”
孟婵玥依言，从柜子里拿出玉瓶。萧文嫣接过玉瓶，打开瓶塞，将玉瓶里的丹药一口吞下。
片刻之后，萧文嫣的气色变得好了许多，整个摆脱虚弱的状态，一张艳丽明媚的脸透着寒霜。
“自从看到驸马死在我面前，我就一直陷入悲伤中，整个人浑浑噩噩。没想到却给了某些人可乘之机。”
“山越，你今日先回慈恩寺，三日之后，我去寺里接你。”
“山越遵命。”
见萧文嫣振作起来，孟婵玥心里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