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将桌上的门诊病历一本本理齐,配合吴医生核对下午就诊患者的用药记录与处置明细。
留观区里先前那名头昏的老干部在血压平稳、复评无异常后已由家属陪同安全离院,鼻腔异物顺利取出的六岁女孩也未见不适,急诊白班的常规就诊高峰已逐渐回落。
五点十分,走廊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骨科郭主治推开诊室门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签署完的手术会诊交接记录单。
“小林,老吴,我刚从手术室下来。”郭主治拉开椅子坐下,拧开随身的温水壶喝了一口,“下午那个栗蓬刺伤并发化脓性腱鞘炎的患者,急诊探查减压做完了。”
林野立刻放下手中的笔:“郭主治,术中具体情况怎么样?”
“掌侧切开后,腱鞘内的张力确实非常高,鞘管一打开,立刻涌出来淡黄色的浑浊脓性渗出液。”郭主治翻开记录单详细介绍,“我们在腱鞘深面顺着滑行通道仔细探查,果然在鞘膜褶皱里取出一枚两毫米左右的断裂黑色毛刺。”
吴医生凑上前看记录:“肌腱活力保住了吗?”
“目前用大量无菌生理盐水彻底冲洗了鞘管,肉眼看屈指肌腱的色泽和张力当前尚好,术中未见明显广泛坏死,但仍需术后密切观察组织活力与感染控制。”郭主治语气严谨而客观,“肉眼外观看着尚可,绝不能保证滑膜深层完全没有微小溃疡,更不能据此预断远期屈伸功能百分之百不受影响。”
林野点头道:“急性化脓性感染对滑膜的破坏往往有个过程,确实需要警惕后期肌腱粘连。”
“对,我们术中留置了微型硅胶管,准备病房里做间歇性生理盐水冲洗引流,高举患肢继续保护性制动。”郭主治在交接单上工整签字,“术中抽取的脓液已经送了涂片和细菌培养加药敏试验,现在培养箱里刚接种,病原学结果和抗生素敏感谱还没出来。目前先维持你们急诊给上的经验性抗感染方案,等药敏出来了再精准调整。”
林野接过交接单复核无误,工整签上急诊首诊医师姓名并归入科室档案:“感谢郭主治及时手术,病历会诊闭环已经理好了。”
郭主治摆摆手,收好笔快步返回骨科病区去查看术后患者。
五点三十五分,林野刚把档案夹放回抽屉,医务科刘干事夹着两份打印好的排班协调备忘快步走进一诊室。
“小林,吴医生,下午跟两家卫生院的电话协调全部定下来了。”刘干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备忘纸摊在桌上。
林野探身看去,纸面上清楚列着对接时间与人员清单。
“严副院长敲定了时间,本周四上午九点,在行政楼三楼会议室召开院前急救与乡镇卫生院重症接转讨论会。”刘干事指着名单说道,“我和三道沟孙德全院长、青石镇卫生院负责人都通了长途,两家卫生院在各自保留在岗门急诊值班骨干与急救转运接应人员的前提下,分别派出业务骨干来县院参会。”
吴医生在旁点头道:“乡镇两头的值班和转运必须留足底线人员,不能为了开会把基层的急救岗位抽空。”
“对,孙院长和青石那边都安排了双人顶岗,基层接诊转运不受任何影响。”刘干事神色认真,“严副院长特别交代,这次周四会议性质非常明确,是多方业务论证与待授权试行讨论,重点讨论核查单的实操边界和流转细节,绝不是直接宣布落地或者盲目推行。”
刘干事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核查单清样递给林野:“小林,这是修改后的格式清样。你今晚回去抽空再把急诊一线的现场查体空栏和用药填报规范看一遍,看看还有没有不顺手的地方,周四会上咱们统一汇报。”
林野双手接过表单:“好,刘干事,我一定把急诊填报细节再对严实。”
送走刘干事,窗外的晚霞已由金黄转为深红,天边泛起一层薄暮。
林野与吴医生对照当班留观登记簿,逐一到床旁实际巡视核对:日间接诊收住的相关留观病床均已完成终末消毒与铺床,床位规整周转备用;抢救室两台监护仪处于自检待机状态,负压吸引器管道规整盘好。
林野与吴医生一同巡视了抢救通道,核对了急救抢救箱内的肾上腺素、阿托品等抢救药品基数,确认洗胃机管道与除颤仪导电糊完备无缺。
六点三十五分,走廊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县急诊夜班马医生推门走了进来,肩上搭着白大褂,手里端着装满清水的保温杯:“老吴,小林,白班辛苦了。”
“马医生,正等你呢。”吴医生笑着拉开记录本。
三人随即走到抢救室与诊区展开床旁大交接。
林野拿起交班日志,逐项清点汇报:“日间就诊记录共三十八人次。今日两名车翻外伤留观患者均已由二线主治复评后平稳离院;下午头昏老干部综合复评当前处于低风险、复评症状明显缓解、带警示交代离院;儿童鼻腔异物无创取出安全回家;栗蓬刺伤并发化脓性腱鞘炎已由骨科郭主治急诊切开引流,术后交接单已归档。刚对照登记簿床旁巡视核对过,白班管辖的相关留观病床已全部完成消杀周转。”
县急诊马医生仔细查看了急救箱铅封与抢救设备自检卡:“今晚深秋降温厉害,后半夜气温跌得快,高血压心脑血管和慢阻肺急性加重的老人恐怕少不了,再加上秋收农忙喝大酒摔伤的,急救通道必须保持畅通。”
林野指了指抢救台:“氧气瓶压力和呼吸皮囊全部查过了,吸痰管基数充足,随时可以接诊。”
吴医生补充了常规门诊日志的登记情况,三人在急诊交班本上工整签下各自姓名,时钟正指向六点四十五分。
交接完毕,林野与吴医生脱下白大褂,挂在更衣室的木架上。
吴医生家在县城老街,收拾好饭盒跨上自行车,在门口朝林野挥手告别:“小林,我先回去了,明早见!”
“明早见,老吴路上慢点。”林野笑着目送他骑出医院侧门。
林野没有自行车,他在水池前用温水仔细洗净双手与手腕,穿上常服厚夹克,顺着连廊向职工食堂走去。
晚风穿过医院主道的树梢,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林野将衣领稍稍拉高。
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母亲刚刚发来的几张照片与一条长语音。
点开照片,餐桌正中摆着一盆炖得奶白的排骨白萝卜汤,旁边是一盘清炒菜心和两碗热腾腾的糙米饭。
点开语音,父亲林国平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听筒里响亮地传出:“小野,爸到家了!洗完热水澡换了厚衣裳,浑身通透得很!饭前自测了血压,一百二十四、七十八,心率也稳在七十来下。打球那会儿防下来的几个反手短球,我这会儿还在跟你妈复盘呢!”
紧接着是母亲带着笑意的唠叨声插了进来:“小野,别听你爸吹球技了。我和你爸都安全到家了,你下班赶紧去食堂吃口热乎的,夜里县城宿舍冷,睡觉记得把厚棉被盖严实,别受凉!”
林野听着父母安详踏实的话音,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在对话框里敲下回复:“爸,降压药每天继续按时按量吃,别贪凉;妈,我正往食堂走呢,今晚一定早点休息。”
收起手机,林野走进职工食堂,打了一份热腾腾的烧豆腐和白菜炖肉,配上一大碗热米汤,安静踏实地吃完了晚饭。
从食堂走出来,暮色已彻底铺满了整座苍山县城。
林野沿着安静的林荫道步行,两旁的法桐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不远处急诊大楼的屋顶上,红色的“急诊中心”霓虹灯在深秋夜色中亮起,映照着进进出出的白色急救车通道。
林野站在路口回望了一眼那片明亮而严整的灯火,裹紧厚夹克,迈着稳健的步伐穿过庭院,走向亮着昏黄路灯的职工周转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