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笼罩着苍山县城,深秋的晨气湿冷刺骨。
林野在食堂喝了碗热豆浆,迎着晨雾快步走进急诊大楼。他手里提着一只普通的深蓝色布袋,里面装着用文件夹收纳好的《转运交接补充核查单》清样和几张写满铅笔字的手写便签,这是昨晚在宿舍台灯下整理好的全部底稿。
急诊一诊室门前,吴医生刚锁好自行车,裹着厚围巾推帘进门。
“小林,早。”吴医生哈出一口白气,利落脱下棉服换上白大褂。
“吴医生早。”林野顺手把布袋放在诊桌内侧角落,换好白大褂,将听诊器挂上脖子。
夜班马医生坐在桌后揉着太阳穴,面前的交班记录本已经翻开:“老吴,小林,赶紧来对一下夜里的情况。后半夜气温跌得狠,门诊陆陆续续看了几个发热和小儿咳嗽,留观区主要还是前夜收住的那位慢阻肺急性加重的老爷子。”
“老爷子后半夜喘得怎么样?”林野一边翻看输液巡视单一边问。
“夜里按医嘱规律给了两组雾化吸入和解痉平喘支持,后半夜呼吸平顺多了,没再端坐发憋,夜里踏实睡了四个多小时。”马医生合上笔盖,“晨起刚喂了小半碗温小米粥,没有呛咳。”
林野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抬步走向留观病区:“走,开会前先看留观床,床旁实际过一遍。”
三人一同来到留观三床。
七十多岁的老人正半靠在床头,面色比起入院时的苍白青紫明显缓和,精神尚可,老伴正拿着热毛巾帮他擦手。
林野拉过椅子坐下,动作轻柔地开始床旁综合复评。
先看静息状态:老人呼吸频率每分钟十八次,未见辅助呼吸肌动用,呼气相延长并不显著;再取来脉氧夹夹在老人指端,室内空气条件下即刻测得脉搏血氧饱和度为百分之九十二,与老人慢病档案中记录的既往基线水平相符;再看听诊:双肺粗湿啰音及广泛呼气相哮鸣音较入院时大幅减少,仅在两肺底闻及少量散在干鸣;询问活动耐受:老人在老伴搀扶下在床边缓慢站立踱步两圈,未见发绀,自述“胸口透气了,没觉得心慌气短”;核对最后一次解痉药物给药时间,距离上一剂雾化已过去四个多小时,症状未见反跳。
林野拿过老人老伴递来的慢病手册,仔细核对上面的药名与吸入装置规格:“大爷,平时在村里按时吸这个噻托溴铵粉吸入剂吗?沙丁胺醇气雾剂是喘得厉害时才喷,不能随手乱喷,记得吗?”
老人神志清醒,思路清晰,虽然说话声稍哑,但条理分明地点头回应:“记得,医生。那个圆盒子一天吸一次,蓝瓶子是憋狠了才喷一下。今天胸口不顶了,家里秋粮还摊在院里,医生,能放我回去不?”
林野与马医生、吴医生低声交换了意见。
慢阻肺患者的转归绝不能死板套用单一指标,必须结合患者基线体征、喘憋改善程度、药物间歇反应以及家庭照护条件综合研判。老人目前平喘治疗反应良好,在室内空气下血氧稳定在既有基线水平,能够耐受进食与床旁轻微活动,具备带警示离院的条件。
马医生在床旁向老人本人逐条告知出院医嘱,老伴在一旁认真倾听并辅助确认。马医生核实开具维持吸入剂与口服平喘药,并反复交代防寒保暖、规范吸入技巧以及病情反复时的急诊返诊指征。
老人郑重点头应下,签好字后由老伴陪同收拾行李离院。
留观三床随即由保洁员进行终末消毒与重新铺整。马医生、吴医生和林野并排在交接日志上签下姓名,马医生收拾饭盒下班。
刚回到一诊室,心内科晨查房的专科医生拿着厚厚一叠病区日志推帘而入。
“林医生,吴医生,跟你们通报一下昨天傍晚转市一院的那个胸痛水果摊主。”心内科医生递过市一院通过远程平台回传的晨间诊疗进展回执,“急救车昨晚一路严密监护,平稳送入市一院CCU。市一院今早传回确切记录,患者入室后胸痛未再反复,今晨介入团队已按高危早期血运重建方案排台,目前正在导管室按计划进行急诊冠脉造影与介入评估。”
林野仔细看过回执上的记录:“两头通道接续顺当,能按期推进介入评估就让人放心了。”
心内科医生刚走,普外科赵丰也穿过连廊顺路拐进急诊。
“赵医生,那个脾破裂的伤员晨查房情况怎么样?”林野迎上前。
“晨起复查血红蛋白八十五克每升,数值虽然没继续掉,但这单凭一个血红蛋白绝对不能断言内出血完全停止了。”赵丰神色依旧严谨,“大量失血后的血液浓缩和补液稀释都有滞后性。腹腔膈下引流管引流液转成了清亮的淡血性,引流量较昨夜明显减少,升压药物正根据当下外周微循环灌注逐步减量,但重症监护和严密监测依然不能撤。大创伤后至少还得紧盯两三天,随时警惕迟发性渗血和感染。”
“三道沟孙院长那边昨天下班前通过工作专线询问过伤员手术情况,我们病区已经按流程向卫生院正式回传了术后病情通报。”赵丰补充道。
林野点头记下:“急诊这边备血绿色通道继续留着备份。”
赵丰摆摆手,快步返回病房。
诊室外陆陆续续来了几名前来就诊的普通患者。吴医生坐正接诊桌,急诊二线主治也在抢救大厅就位值守。
林野翻了翻门诊台账,对吴医生提醒道:“吴医生,上周六手背撕裂伤缝合三针的那个木工,复查时间约在今天或者明天。要是今天上午过来,按外科换药原则先看创口有无红肿渗出和对合情况,手背张力大,才术后第五天,绝不能提前拆线。”
“放心吧,急诊有我和二线全权顶着,你安心开会去。”吴医生笑着拉开发票本,“刘干事刚才路过说,三道沟和青石镇的人都到了。”
岗位交接妥当,林野脱下白大褂,换上常服厚夹克,从桌角提起装有清样草稿与手写便签的深蓝色布袋。
走出急诊大楼,深秋庭院里的晨雾已被渐渐升起的阳光驱散,落满落叶的砖石路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清霜。
九点在行政楼三楼召开的会议,是由县院医务科牵头、两家卫生院骨干参与的院前接转清样讨论论证会。两家卫生院各自保留了在岗值班骨干与急救转运接应力量,重点是围绕基层实操细节开展业务推敲。
林野脚步稳健地穿过连廊,快步走入行政楼。
踏上三楼,中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医务科刘干事正站在桌前整理打印材料。长条会议桌一侧,三道沟卫生院孙德全院长戴着老花镜,正在翻看一本磨破了边角的出车手记;旁边坐着青石镇卫生院的业务负责人,桌面上一字排开摆着几个冒着热气的白瓷茶杯。
孙德全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林野,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小林医生,昨天的拖拉机伤员多亏咱们县院准备扎实。我们病房留了骨干顶班,今天特意带了这半年的山路转运本子过来,咱们把这张单子一行一行好好抠一抠!”
林野走上前,拉开对面的木椅坐下。
他从布袋里掏出文件夹,将那几页留有反复推敲铅笔实填痕迹的《转运交接补充核查单》清样,平整地铺展在长条会议桌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