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听雪镇二十里,信号才回来。
沈聿的手机先响,跟着是林钰倾的,最后连叶峰兜里那只旧手机都嗡嗡地抖起来。三只手机前后脚叫,像后头有人追。
叶峰摸出来看了一眼:苏漫。
“叶哥!”那头声音发飘,“我从昨天下午打到现在,打了十七个——”
“山里没信号。”叶峰说,“什么事。”
“城南新开了家药房。”
叶峰“嗯”了一声,没觉出什么。这半年东阳新开的铺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本来也没当回事。就是那铺子开得怪——前天开的张,不发传单,柜台后头连个坐堂的都没有。我路过瞅了一眼,进货单就晾在柜面上。”
“你拍了?”
“拍了。”苏漫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叶哥,那三味药,跟半年前那批一样。”
叶峰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
半年前那批。东阳城南仓库,一屋子躺着的人,皮肤是青灰的,睁着眼不认人。他一味一味把那些东西从人身上往外拽的时候,打底的就是这三味。
“发我。”
照片进来了。
车里光线不好,叶峰把手机举到车窗跟前,就着外头的日头看。那张纸是隔着柜台玻璃拍的,一角反着光。
一张手写的进货单。字潦草,写字的人手腕使不上劲,横都往下坠。
十七八味药,一味一行。黄芪、当归、茯苓、党参、白术、陈皮——全是药铺里天天走量的东西。
那三味夹在当中。一味在第四行,一味在第九行,最后一味在倒数第二行。
隔着这么开。单看每一味都不打眼,抓一副也就十几块钱。
可这三味搁在一处,分量还是那个分量。
“叶哥?”
“我在。”叶峰把手机放下来,“你先别去那铺子。”
“我已经去过了。”
“苏漫。”
“我没进去。”苏漫赶紧说,“我在对街奶茶店坐了俩钟头。叶哥,那铺子一天进不了三个客人。可后半夜有车。”
叶峰闭了闭眼。
前头沈聿从后视镜里瞄他:“师弟?”
叶峰没答话。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一味一味往下看。看完,他笑了一下。那笑不好看。
“钰倾。”
后座的人正夹着电话,另一只手在平板上划。听见叫她,她抬了下眼,用口型说:等一下。
那通电话她又打了六分钟。挂了,把平板往下一扣。
“你说。”
叶峰把手机递过去:“这三味,不是做死士的方子。”
“那是什么?”
“是前头那一段。”
林钰倾看着那张单子。她不懂药。可她懂“前头那一段”是什么意思——这十年她经手的局子多了,哪一个大局的头三个月,看着都跟正经生意没两样。
“细说。”
“要把人做成那种东西,得先有人。”叶峰说,“得是身子掏空了、经脉松了的人。好端端一个人填不进去,填进去当场就死。”
“所以得先把人养成那样。”
“对。”叶峰把手机收回来,“这三味不害命。吃上三个月,人就是乏,睡不醒,饭吃不下,上医院查什么都查不出来。”
“再吃半年,那人就是一个空壳。”
“到那时候往里填什么,都填得进去。”
沈聿在前排缩了缩脖子:“这是……在养人?”
“是在种。”叶峰说。
林钰倾没接话。她把平板重新翻起来,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苏漫说这铺子前天开的张。”叶峰说,“她眼睛我信。可我不信这三味药是前天才有的。”
“半年前我把天衡砸碎了,把赵辉逼得金蝉脱壳,当时以为这城扫干净了。”叶峰的声音低下去,“这半年我在山上打了三场,抬回来七十八口棺材。”
“我一直当东阳是我留在后头那块干净地方。”
他抬起头。“结果他们在东阳,一天都没停过。”
林钰倾把平板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营业执照的翻拍件,边角有反光,像是隔着玻璃拍的——祝婉清的人二十分钟前刚从市场监管那边调出来。
“婉清那边下手比我快。”她说,“这是刚发来的。”
叶峰凑过去看。
铺名叫“和济堂”,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一长串,规规矩矩。
他一眼扫到法人代表那一栏。“姓赵。”
车里谁都没说话。沈聿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车往路肩偏了半尺又被他拽回来。
“东阳姓赵的有几万人。”林钰倾说。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董事会上驳一个提案,“这不能算证据。”
“不能。”叶峰说。
“可你已经信了。”
“我信我这半年的运气。”叶峰把手机塞回兜里,“我这半年碰上的巧事,回回都不是巧事。”
林钰倾没再说。她低下头,在平板上写了一行字,发出去。发完,那只手就停在屏幕上,没动。
叶峰这才发觉她眼底下那圈青。
这二十天,她白天跟十九家的人算粮草算路线,夜里还得跟东阳开会——山上黑透了,才是东阳的下班点。
“你多久没睡整觉了。”
林钰倾把平板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你别问这个。”
“为什么。”
“因为我一问就得算。”她眼睛闭着,嘴角动了一下,“我这人不能算,一算就撑不住。”
叶峰看了她一会儿,转回头去。
窗外国道两边是收完的地,秃着,一垄一垄往后退。再往前八百里,是雪线。
车又跑了二十来分钟,谁都没开口。
后座忽然有了动静。林钰倾把平板重新翻起来,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叶峰。”
“嗯。”
“那张执照,我又看了一遍。”
“看出什么了。”
“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五十万。开一家药房,租金、装修、进货、执照,五十万紧巴巴够。”
“这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林钰倾说,“对得过分。”
“这五十万是三个月前打进去的。四笔,每笔十二万五,四个账户。”
叶峰转过身来。“四个人凑的?”
“四个人凑五十万,开一家不做生意的药房。”她把平板扣下,“这不是四个人凑的。”
“这是一个人,掰成四份打的。”
车里又静下来。叶峰把那只旧手机摸出来,屏幕亮着,还停在那张执照的照片上。
法人代表那一栏,那个姓氏,就那么两笔一竖,摆在那儿。他盯着看了很久。
“钰倾。”
“嗯。”
“半年前在百草山,我给赵辉搭过一次脉。”
“我记得。”
“我当时没跟任何人说,我搭出什么来了。”
林钰倾睁开眼睛。叶峰把手机屏幕摁灭了。
“到东阳我再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