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港口从混乱变成了有序的疯狂。
各国船只陆续到港，码头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嘈杂声从清晨持续到深夜。
楚智站在银鸥号的甲板上，双手搭着栏杆，看着底下那片拥挤到快要溢出来的港区。
英格兰来了三艘主力战舰，西班牙派了两艘大帆船外加一支护卫编队，葡萄牙的老水手们挤在窄小的商船里，法兰西那边甚至来了一位挂着伯爵纹章的贵族公子亲自带队。
至于海盗——那就更热闹了。
光是挂黑帆的就有七八条船，各种旗号花里胡哨，有骷髅头的，有交叉骨的，还有一面旗上画了把酒壶加一条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寓意。
藤丸立香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凑到楚智身边。
“人越来越多了。”
楚智嗯了一声。
“各国最顶尖的航海家，基本都到齐了。”
藤丸立香抿了口茶，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毕竟可是海神的宝藏，连这些老狐狸都坐不住了。”
楚智没接话，视线落在港口东侧一艘刚刚靠岸的黑色三桅船上。
那条船吃水很深，船体包着一层铁皮，甲板上站着一排穿深色短衣的水手，个个晒得黝黑，肌肉虬结，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硬茬。
船头站着一个光头大汉，左耳挂着三枚金环，脖子上绕了一圈粗铁链，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斗，正大摇大摆地走下舷梯。
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单片眼镜，手里夹着一本航海日志，步伐轻快，嘴角挂着和善的笑，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书记官。
但楚智注意到，那个年轻人的脚步落点精确，每一步都踩在船板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
这不是普通文职人员的习惯。
藤丸立香也看到了那两人，低声问道。
“认识吗？”
楚智摇头。
“不认识，但那个瘦高的不简单。”
正说着，码头另一侧又响起一阵骚动。
一艘通体漆红的快船以极快的速度切入港湾，船帆收得干净利落，靠岸时几乎没有撞击声。
船上跳下来一个红发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皮甲，腰间挂了两把短刀，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扫了一眼拥挤的码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径直走向登记处。
登记官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您是——”
红发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色徽章拍在桌上。
“玛丽·里德。”
“加勒比海域第三的大海盗。”
“荷兰国王亲笔赦免，合法顾问身份。”
登记官手都在抖，连忙低头盖章。
玛丽·里德收起徽章，转身离开时，目光恰好扫过银鸥号的方向。
她和楚智对视了不到一秒。
楚智没动。
玛丽·里德也没停，只是嘴角的笑加深了一点，随后消失在人群中。
这时，船舱门再次被推开。
黑贞德走了出来，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在船上待了三天了，什么时候出发？”
“再等等。”
楚智头也不回。
黑贞德啧了一声，把旗杆往甲板上一戳。
“等什么？人都来齐了吧？”
“还差几个。”
楚智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海平线的方向。
黑贞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海天交接处，隐约出现了几个黑点。
那是一支小型船队，大约四五艘船，速度不快，但队形整齐。
“那是谁？”
楚智眯了眯眼。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西班牙皇家海军的精锐探险队。”
“领队是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
“葡萄牙第一任印度总督的后裔，这个时代最懂印度洋航线的人。”
藤丸立香听得一愣。
“你怎么知道的？”
楚智淡淡道。
“昨天翻了国王书房里的通信记录。”
藤丸立香嘴角抽了一下。
好家伙，趁人不注意把国王书房也翻了。
远处的船队越来越近，港口上的人也开始注意到了。
有眼尖的水手认出了旗号，声音立刻传遍了整片码头。
“是阿尔梅达的船队！”
“那个在好望角打穿三十条海盗船的疯子？”
“听说他手里有一份失传的古代海图，标注了地中海到印度洋所有暗礁和洋流的位置。”
“难怪国王把他也请来了，这次是真下了血本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
楚智看着那支船队缓缓驶入港湾，心里默默清点了一下目前已经到场的人。
英格兰探险家约翰·霍金斯，擅长北大西洋航线。
西班牙皇家领航员弗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精通印度洋。
葡萄牙老船长佩德罗·卡布拉尔，三十年远洋经验。
法兰西伯爵公子让·巴蒂斯特，据说是个天才数学家兼天文学家，专攻星象定位。
加勒比大海盗玛丽·里德，以诡计和速度闻名。
还有那个光头大汉——如果楚智没记错，那应该是黑胡子爱德华·蒂奇的副手之一，绰号“铁链杰克”。
以及那些散布在人群中、气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家伙。
楚智把这些人的位置和特征一一记在心里，没有打草惊蛇。
现在还不到摊牌的时候。
先混进船队，跟着大部队一起出海。
等到了迷雾海域，该露的底牌自然会露。
正想着，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未来咕哒子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名单。
“船队编制出来了。”
她把名单递给楚智。
“总共四十七艘船，其中主力战舰十二艘，护卫船二十艘，补给船十五艘。”
“人员总计两千三百人。”
“其中有经验的航海家和领航员，加起来不超过三十个。”
楚智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三十个顶尖航海家。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大航海时代，恐怕已经占了全世界一半以上的精锐。
敌人的计划很明确。
把这些人全部引到一个地方，一网打尽。
从此以后，人类文明失去探索大海的能力。
大航海时代，就此终结。
楚智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
“出发时间定了吗？”
未来咕哒子点头。
“明天日出。”
楚智看向远处翻涌的海面。
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船帆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就明天。”
他转身走回船舱。
“今晚早点休息。”
“出了港，就没安生日子了。”
黑贞德扛起黑旗跟了上去，嘴里嘟囔着。
“终于要动了，再多待一天我就要把这破船拆了。”
玛修从船舱深处探出头。
“前辈，晚饭准备好了。”
藤丸立香应了一声，转身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港口。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数十艘大小船只停泊在港湾里，桅杆林立，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明天，这片森林就要动起来了。
驶向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未知海域。
驶向敌人布下的陷阱。
也驶向他们必须找到的答案。
夜幕降临。
银鸥号的船舱里亮起昏黄的油灯光。
楚智坐在窄小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从国王书房顺来的海图副本。
他的手指沿着海图上标注的航线缓缓移动，在某片被画了大量问号的区域停了下来。
那里被标注为“神域”。
整片区域被密集的虚线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入此者，无一生还。”
楚智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一动。
“无一生还？”
“那可未必。”
他合上海图，吹灭油灯。
船舱陷入黑暗。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规律的声响。
明天就要出发了。
这一觉，楚智睡得很沉。
翌日，天还没亮透，港口就已经沸腾了。
水手们在甲板上来回奔跑，绳索被一根根解开，帆布在风中啪啪作响。
号角声从旗舰方向传来，低沉而悠长。
所有船只同时起锚。
楚智站在银鸥号船头，海风灌进衣领，吹得衣摆猎猎飞舞。
身后，藤丸立香、玛修、黑贞德、未来咕哒子依次站开。
芙蕾雅也从咕噜球里被放了出来，站在楚智身侧，翠绿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飘散。
她眯着眼看向前方无边无际的大海，鼻尖微微皱起。
“好咸的味道。”
楚智瞥了她一眼。
“你不是精灵王吗，这点海风就受不了？”
芙蕾雅哼了一声。
“本王习惯的是森林和花香，又没人天生就得喜欢咸鱼味。”
楚智没理她，目光投向前方。
四十七艘船组成的庞大船队正缓缓驶出港口，排成长长的纵列，像一条蜿蜒的巨蛇滑入大海深处。
旗舰挂着荷兰皇家旗帜，在队伍最前方劈开浪花。
那位献上海神果实的航海家站在旗舰船头，远远看去，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楚智看着那个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家伙就是钓鱼的人。
把整条鱼线甩进了大海，钩子上挂着足以让所有人疯狂的饵。
而这四十七条船上的两千三百人，都是他想要一网兜住的猎物。
至于谁才是这片海上真正的猎手——
楚智收回目光，双手插进口袋。
“出发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但身后几人都听到了。
藤丸立香握紧短杖。
玛修横盾立于身侧。
黑贞德扛着黑旗，嘴角挑起危险的弧度。
未来咕哒子双手抱臂，神情平静。
芙蕾雅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头发，翠色眼眸望向远方那片还看不到尽头的海平线。
船队驶离港口。
身后的陆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化成一条细细的灰线，消失在视野尽头。
前方，只剩下无尽的蓝。
大航海时代最庞大、最疯狂、也最危险的一支联合远征舰队，正式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