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渡外,一处隐蔽的破屋里,四个人养了三日伤。
罗十三去镇上换了些米、药和干粮,回来时还顺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汤,逼着苏挽和江砚一人灌下两碗。苏挽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江砚替她重新上了药、换了布,看着伤口一寸寸往里收,心里才稍稍松些。田守拙缓过劲来,话也多了几句,只是夜里仍睡不安稳,动不动就惊醒。
这三日,谁都没提那个盘在每个人心头的难题。
可那难题,像一块石头,越压越沉。
第三日夜里,苏挽先开了口。
“江砚,”她坐在油灯下,左臂缠着厚厚的布,神色是一种下了决心的平静,“我们,得分开。”
江砚握着药碗的手,顿住了。
碗里的药,晃出一圈涟漪。
—
“卫氏要的,是你的笔。”苏挽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你这支笔,每动一次,就留一道墨痕。卫氏循着墨痕,就能找到你。”
“这一路,你为护我、护田守拙,动了多少次笔?”
“汝阳死巷,荒山狼群,雾渡突围……”她摇头,“你每动一次,卫氏的网就收紧一分。”
“我们四个人挤在一处。你的墨痕,把卫氏一波一波引来。”苏挽的声音沉了下去,“再这样下去,不等我们查清冤案,就要被卫氏一锅端了。”
江砚沉默。
他知道,苏挽说得对。
这支笔,是护人的依仗,也是招祸的祸根。他和苏挽在一起,是相互扶持,也是把彼此拖进更深的险境。
“你要怎么分?”江砚问,声音有些涩。
—
“底稿和田守拙,我带走。”苏挽道,“你那支笔太招眼。这两样最要紧的活证、死证,跟着你太险。”
“跟着我,反倒安全——卫氏盯的是你的墨痕。我一个寻常剑客,带着田守拙隐姓埋名走小路,反而不引人注意。”
“我去寻一处稳妥的地方把田守拙藏好;再设法沿着这底稿的线,把苏家旧冤的人证物证凑齐。”
“而你——”苏挽看着他,“你回清水镇。”
“你在那儿有据点,有罗十三,有信你的镇民。卫氏循着墨痕找去,你也好有个周旋的根基。”
“更要紧的是——”她顿了顿,“你这支笔目标太大。你在明处,卫氏的眼睛就都盯着你。”
“你替我把卫氏的视线引开。”
“我在暗处替你查清这桩能扳倒卫氏的冤案。”
“你在明,我在暗。”苏挽望着他,“等时机一到,我们再合。”
—
江砚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可他心里那点刚刚才在篝火边、在雾渡里焐热的东西,却被这“分开”二字揪得生疼。
“多久?”他问。
“不知道。”苏挽坦然,“或许一年,或许两年。查清这桩冤有多难,你我都清楚。”
屋里,静了下来。油灯爆了个灯花,跳了跳。
良久,苏挽做了一件事。
她伸手入怀,解下贴身揣了五年的那半枚定北将军印。印还带着她的体温,断口处那行“定北”阴刻,被五年的摩挲磨得发亮。
“江砚,”她把那半枚冰凉的、磨得发亮的将印,郑重放进江砚手心,“这个,你替我保管。”
江砚一震:“这是你苏家的……你怎么能——”
“正因为是我苏家最要紧的东西,”苏挽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而郑重,“我才要交给我最信得过的人。”
“我带着田守拙、底稿,走的是险路。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
“别说不吉利的话。”江砚打断她。
“听我说完。”苏挽按住他的手,“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这半枚将印,连同它背后苏家昭雪的盼头,就托付给你。”
“另一半,在我父亲一个信得过的旧部手里。将来两半合一,就是苏家沉冤得雪的凭证。”
她紧紧攥了一下江砚的手。那只手很凉,攥得却很有力。
“等我查清家冤,”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那双刚硬的眼睛里,是滔天的恨,也是一缕只对他一人流露的柔,“我,来取。”
—
“等查清家冤,我来取。”
这八个字,江砚记了一辈子。
他握着那半枚还带着她体温的将印,重重点了头。
“好。”他说,“我替你守着。”
“你,”他望着她,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又一次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一定要平安。”
“那夜在篝火边,我说,等你苏家的冤昭雪了,有话跟你讲。”他扯了扯嘴角,又添了一句,“眼下我把话说得再满些——等乱世太平了,你我都还活着,那些话,我一句也不会咽回去。”
苏挽别过脸,没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
“……谁稀罕听。”
她哼了一声。
可那哼声里的千般不舍、万般牵挂,两个人都听得分明。
—
第四日,天蒙蒙亮。
苏挽换了一身寻常乡下妇人的粗布衣裳,把那头利落的短发,用一块旧巾包了,又往脸上抹了点灶灰。这样一改扮,方才还煞气逼人的女剑客,转眼就成了个赶路的乡下女子。
她背起那卷用油布裹好、沉甸甸的底稿,扶起还一脸惶惶的田守拙,要走了。
“苏姑娘,”罗十三抱拳,难得地正色,“一路保重。咱们清水镇,再见。”
“罗大哥,保重。”苏挽点头,又看向江砚,“替我看着他。这傻子,护起人来,不要命。”
“放心!”罗十三拍胸脯,“有哥在,饿不着,也丢不了!”
苏挽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她没回头,只低声丢下一句:“你那支笔——能不动,就别动。”
“记着你说的话。”
说完,她扶着田守拙,跨出了门槛,踏上那条通往未知与凶险的路。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江砚追到门口,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在晨雾里越走越远,直到拐过一道矮坡,再也看不见。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半枚冰凉的将印,断口处的“定北”二字,硌着他的手心。
“等查清家冤,我来取。”
他握紧了它。
这两个字背后,是她苏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命,是她五年来睁着一只眼睡的觉,如今,全压进了他这只手心。
他知道前路有多险。可这约定,他认了。
晨雾,渐渐散了。
江砚把将印贴身收好,转过身,对罗十三道:
“走吧。”
“回家。”
“回,清水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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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乐章三 再逢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