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一笔定乾坤 > 第八十一章 分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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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风渡外,一处隐蔽的破屋里,四个人养了三日伤。

    罗十三去镇上换了些米、药和干粮,回来时还顺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汤,逼着苏挽和江砚一人灌下两碗。苏挽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江砚替她重新上了药、换了布,看着伤口一寸寸往里收,心里才稍稍松些。田守拙缓过劲来,话也多了几句,只是夜里仍睡不安稳,动不动就惊醒。

    这三日,谁都没提那个盘在每个人心头的难题。

    可那难题,像一块石头,越压越沉。

    第三日夜里,苏挽先开了口。

    “江砚,”她坐在油灯下,左臂缠着厚厚的布,神色是一种下了决心的平静,“我们,得分开。”

    江砚握着药碗的手,顿住了。

    碗里的药,晃出一圈涟漪。

    —

    “卫氏要的,是你的笔。”苏挽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你这支笔,每动一次,就留一道墨痕。卫氏循着墨痕,就能找到你。”

    “这一路,你为护我、护田守拙,动了多少次笔?”

    “汝阳死巷,荒山狼群,雾渡突围……”她摇头,“你每动一次,卫氏的网就收紧一分。”

    “我们四个人挤在一处。你的墨痕,把卫氏一波一波引来。”苏挽的声音沉了下去,“再这样下去,不等我们查清冤案,就要被卫氏一锅端了。”

    江砚沉默。

    他知道,苏挽说得对。

    这支笔,是护人的依仗,也是招祸的祸根。他和苏挽在一起,是相互扶持,也是把彼此拖进更深的险境。

    “你要怎么分?”江砚问,声音有些涩。

    —

    “底稿和田守拙,我带走。”苏挽道,“你那支笔太招眼。这两样最要紧的活证、死证,跟着你太险。”

    “跟着我,反倒安全——卫氏盯的是你的墨痕。我一个寻常剑客,带着田守拙隐姓埋名走小路,反而不引人注意。”

    “我去寻一处稳妥的地方把田守拙藏好;再设法沿着这底稿的线,把苏家旧冤的人证物证凑齐。”

    “而你——”苏挽看着他,“你回清水镇。”

    “你在那儿有据点,有罗十三,有信你的镇民。卫氏循着墨痕找去,你也好有个周旋的根基。”

    “更要紧的是——”她顿了顿,“你这支笔目标太大。你在明处,卫氏的眼睛就都盯着你。”

    “你替我把卫氏的视线引开。”

    “我在暗处替你查清这桩能扳倒卫氏的冤案。”

    “你在明,我在暗。”苏挽望着他,“等时机一到,我们再合。”

    —

    江砚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可他心里那点刚刚才在篝火边、在雾渡里焐热的东西,却被这“分开”二字揪得生疼。

    “多久?”他问。

    “不知道。”苏挽坦然,“或许一年,或许两年。查清这桩冤有多难,你我都清楚。”

    屋里,静了下来。油灯爆了个灯花,跳了跳。

    良久,苏挽做了一件事。

    她伸手入怀,解下贴身揣了五年的那半枚定北将军印。印还带着她的体温,断口处那行“定北”阴刻,被五年的摩挲磨得发亮。

    “江砚,”她把那半枚冰凉的、磨得发亮的将印,郑重放进江砚手心,“这个,你替我保管。”

    江砚一震:“这是你苏家的……你怎么能——”

    “正因为是我苏家最要紧的东西,”苏挽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而郑重,“我才要交给我最信得过的人。”

    “我带着田守拙、底稿,走的是险路。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

    “别说不吉利的话。”江砚打断她。

    “听我说完。”苏挽按住他的手,“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这半枚将印,连同它背后苏家昭雪的盼头,就托付给你。”

    “另一半,在我父亲一个信得过的旧部手里。将来两半合一,就是苏家沉冤得雪的凭证。”

    她紧紧攥了一下江砚的手。那只手很凉,攥得却很有力。

    “等我查清家冤,”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那双刚硬的眼睛里,是滔天的恨,也是一缕只对他一人流露的柔,“我,来取。”

    —

    “等查清家冤,我来取。”

    这八个字,江砚记了一辈子。

    他握着那半枚还带着她体温的将印,重重点了头。

    “好。”他说,“我替你守着。”

    “你,”他望着她,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又一次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一定要平安。”

    “那夜在篝火边,我说,等你苏家的冤昭雪了,有话跟你讲。”他扯了扯嘴角,又添了一句,“眼下我把话说得再满些——等乱世太平了,你我都还活着,那些话,我一句也不会咽回去。”

    苏挽别过脸,没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

    “……谁稀罕听。”

    她哼了一声。

    可那哼声里的千般不舍、万般牵挂,两个人都听得分明。

    —

    第四日,天蒙蒙亮。

    苏挽换了一身寻常乡下妇人的粗布衣裳,把那头利落的短发,用一块旧巾包了,又往脸上抹了点灶灰。这样一改扮,方才还煞气逼人的女剑客,转眼就成了个赶路的乡下女子。

    她背起那卷用油布裹好、沉甸甸的底稿,扶起还一脸惶惶的田守拙,要走了。

    “苏姑娘,”罗十三抱拳,难得地正色,“一路保重。咱们清水镇,再见。”

    “罗大哥,保重。”苏挽点头,又看向江砚,“替我看着他。这傻子,护起人来,不要命。”

    “放心!”罗十三拍胸脯,“有哥在,饿不着,也丢不了!”

    苏挽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她没回头,只低声丢下一句:“你那支笔——能不动,就别动。”

    “记着你说的话。”

    说完,她扶着田守拙,跨出了门槛,踏上那条通往未知与凶险的路。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江砚追到门口,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在晨雾里越走越远,直到拐过一道矮坡,再也看不见。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半枚冰凉的将印,断口处的“定北”二字,硌着他的手心。

    “等查清家冤,我来取。”

    他握紧了它。

    这两个字背后,是她苏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命,是她五年来睁着一只眼睡的觉,如今,全压进了他这只手心。

    他知道前路有多险。可这约定,他认了。

    晨雾,渐渐散了。

    江砚把将印贴身收好,转过身,对罗十三道:

    “走吧。”

    “回家。”

    “回,清水镇。”

    —

    **【卷二·乐章三 再逢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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