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清水镇的路上,江砚话很少。
罗十三知道他心里堵着,也不多问,只时不时没话找话,扯几句闲篇。汝水边的芦苇黄了一片,他随手揪一根,叼在嘴里,嚼了两下,又吐了。
“弟啊,”他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苏姑娘那条路,险是险。可她那身剑,啧——”他比了个砍的手势,“寻常三五个,近不了她身。”
江砚“嗯”了一声,没接话。
罗十三便也不说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官道上晒裂的泥,往南走。路边时不时倒着个讨饭的,缩成一团,分不清是睡是死。罗十三每回都绕着走,眉头拧着,骂一句这世道。
走了三日,清水镇的轮廓,出现在汝水尽头。
镇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纳凉的镇民眼尖,老远就认出了他们。
“江先生回来啦!”
“哎哟,江先生!可算回来了!这一走小半年,急死个人!”
不多时,消息传开。王二跑得最快,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追过来。老崔拄着杆烟袋,孙寡妇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子。一张张熟悉的、带着真切欢喜的脸,把江砚和罗十三围在了中间。
孙寡妇挤到最前头,眼圈先红了:“江先生,你可回来了!前阵子我家小子夜里发起热,医馆锁着门,我抱着他在街上转了大半宿……”
江砚被这一片热腾腾的人情裹在中间,心里那块因苏挽离去而空落落的地方,悄悄被填上了一角。
他离了北境,本是孤魂一缕。如今竟有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群人,把他的“回来”当成天大的喜事。
“回来了。”他弯了弯嘴角,声音温和,“以后不走了。”
人群里有人眼尖。
“咦,江先生,”王二挠着头,往他身后瞅,“跟你一道走的那位苏姑娘呢?咋没一块儿回来?”
江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有事,往别处去了。”他顿了顿,声音里掠过一丝怅然,“过些日子,会回来。”
王二是个粗人,没听出那点怅然,嘿嘿一笑,也就过去了。
可罗十三在一旁,看得分明。
他拍了拍江砚的肩,没说话。兄弟一场,有些话不必说。他知道,弟弟这心里头,空了一块。
—
“回来”的喜悦底下,江砚心里比离开时沉得多。
夜里,他独自坐在医馆,从怀里取出那半枚冰凉的将印,借着灯光看了很久。断口处那行“定北”阴刻,被苏挽五年的摩挲,磨得发亮。
“等查清家冤,我来取。”
苏挽的话还在耳边。
她此刻在中州的某个角落,带着田守拙,藏着那卷底稿,独自走在比刀山火海还险的路上。而他,回到了这相对安稳的清水镇。
一明,一暗。
他答应过她——在明处把卫氏的视线引开,替她守好这半枚将印,守好这桩冤案最后的盼头。
可“引开视线”,谈何容易。
江砚太清楚卫氏的可怕。卫琰为了他这支笔,连汝南那样的天罗地网都布得出来。他回清水镇,等于把那只盘踞中州的巨兽,重新引回这片土地。
迟早有一天,他护着的清水镇,要直面那头巨兽。
—
“光靠藏,护不住。”
江砚握紧将印,低声自语。
这是水龙帮砸了医馆那夜,他悟出的道理。如今这道理又一次沉甸甸压上心头。
他若还像从前那样,开个小医馆,看个小病,夹着尾巴藏着掖着——一旦卫氏的网收到清水镇,一旦盐枭、邪派乃至更大的势力闻着味找上门,他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眼前这一镇信他、暖他的人。
“一间小医馆,撑不起这片天。”
他要的,不再是一个能糊口、能藏身的窝。是一个真正能护人、能避祸、风浪来时顶得住的据点。
—
第二天,江砚把罗十三叫到跟前。
“哥。”他摊开一张纸,上面是他连夜画下的、一笔一画都透着缜密的盘算,“我想做几件事。”
“第一,医馆要扩。不光治病,还要施药、济贫、办义诊,把这镇上、乃至四乡八里需要帮的人,都拢过来。”
“第二,机关坊开起来。造水车、农具、防身的器械,济民生,也攒底气。”
“第三——”江砚的指尖点在纸上,“咱们要在清水镇,立起一份真正的基业。”
“不为称王称霸。”他看着罗十三,一字一句,“是为了——等卫氏的刀砍过来那一天,咱们护着的这些人,能有一个挡得住的地方。”
罗十三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跟着江砚这一路,他从一个孤魂野鬼的落魄游侠,到有了家、有了根。如今弟弟要立一份基业,他这把刀,终于有了真正要守的东西。
“好!”罗十三一拍大腿,震得桌上茶碗一跳,“弟,你说咋干,哥就咋干!这清水镇,咱给它经营成铁打的!”
“谁敢来动咱们护着的人——”
他握紧腰间那把江砚造的刀。
“先问问哥这把刀!”
“先别拍胸脯。”江砚把那张纸推过去,“立基业,得花钱。义诊施药是个无底洞,机关坊置办家伙也要本钱。咱们手头,攒了多少?”
罗十三的豪气,卡住了。
他挠挠头,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越算脸越垮:“砸医馆那回,赔进去不少;替……替哥还赌债,又是一笔。”他声音低下去,“满打满算,剩不下几十两。”
“那就先紧着医馆。”江砚不以为意,“机关坊慢慢来。老吴那把锤子,我去说。”
“成!”罗十三又把胸脯一挺,方才那点窘,转眼忘了,“缺人手,哥去喊!这镇上,得江先生恩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江砚看着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有这么个哥在身边,再难的路,也走得下去。
罗十三还在那儿比划,江砚却忽然瞥见,他扶着刀柄的手,那么用力,指节都白了。
——也许只是,想守的东西太重。
江砚没多想,笑着拍了拍他。
—
“立足。”江砚望着窗外那片重归安宁、却又暗藏风雷的清水镇,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苏挽听,又像说给自己听,“我会在这儿立住。”
“立得稳稳的,等你回来。”
他握紧了怀里的将印,也握紧了那支秃笔。从一个被人追杀、东躲西藏的少年,到要为一方人撑起一片天的执笔者——这条路比从前更险,立得越高,招的风越大。
可他不再退了。
—
立业的念头刚扎下根,比豺狼更快找上门的,是另一桩谁也没料到的事。
几日后,一个浑身脓疮的流民,倒在了镇外的官道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中州,大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