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一笔定乾坤 > 第八十三章 义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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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疫,是从北边来的。

    乱世里连年的兵祸、流民、饥荒,最容易酿出疫病。北境的难民一路南下,把病气也带进了中州。

    起初是几个流民,倒在清水镇外。江砚把人背回医馆,灌药、守夜,到底没留住——头一个就咽了气。罗十三抱出去埋的时候,那人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

    接着,镇上也有人病倒了。上吐下泻,高热不退,几日就脱了形。

    人心,惶惶起来。

    有钱的闭门不出,没钱的缩在家里等死。镇上唯一像样的大药铺“仁和堂”——水龙帮倒后几经转手,如今的东家是个唯利是图的奸商——趁机把药价抬了十倍。

    一服寻常的退热药,卖到了天价。

    穷人,买不起。

    —

    江砚坐不住了。

    “开仓。”他对罗十三道,“医馆这些日子攒下的药材,还有粮,都拿出来。”

    “砚生医馆,办义诊。凡是染了疫的,不论贫富,来医馆,免费诊治,免费施药。”

    罗十三一愣:“弟,咱们那点家底……全填进去,怕是撑不了几天。”

    “撑一天是一天。”江砚卷起袖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病死在街上。”

    义诊的牌子挂出去了。

    起初没人敢信——这世道,哪有免费看病施药的好事?直到江砚亲自把第一个病倒的流民从镇外背回医馆,灌下汤药,守了一夜,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镇上的人,信了。

    —

    砚生医馆的门槛,又一次被踏破了。

    只是这一回不是来看稀奇,是来求命。

    江砚和罗十三连轴转。江砚诊脉、开方、熬药;罗十三烧火、搬药、维持秩序。镇上一些受过江砚恩、又粗通些药理的人,也自发来帮忙——王二、孙寡妇,乃至老崔带来的几个脚夫。

    一间小小的医馆,竟撑起了半个镇子的命。

    可疫情凶猛。病人越来越多,药材眼看见了底。

    尤其是治这场疫最要紧的一味药引——“七叶青”,本就稀少,这一闹疫更是千金难求。仁和堂囤着最后一批,死活不肯平价卖,只等着把价钱抬上天。

    孙寡妇去求过一回。她跪在仁和堂柜台前,磕了三个响头,那东家翘着二郎腿,眼皮都没抬:“没有。要么,二十两一钱。”

    二十两。够她家吃半年。

    没有“七叶青”,再好的方子,也压不住最重的那几个危症。

    镇西的张木匠,烧得说胡话,认不得人了。隔壁李寡妇的闺女,才八岁,攥着她娘的手,一声比一声弱。

    那几个病得最重的,眼看就要不行了。

    —

    江砚又一次站在那个熟悉的岔路口。

    他可以造。

    “七叶青”,他懂——秦伯的手札里记着,他这一路行医也见过、用过,这味药的形、色、性,他通透。

    可造物,要呕血,要折寿,要留墨痕。

    而且这一回,不是造一两株救一个人。是这场疫里几十个、上百个等着这味药救命的危症。造得越多,代价越重,墨痕越浓。

    他在引狼。

    卫氏的耳目,噬墨的阴影,正循着墨痕往清水镇来。他每多造一株“七叶青”,就等于在自己脚下,多点一盏给豺狼引路的灯。

    江砚握着笔,站在堆满药渣的后院里,沉默了很久。

    —

    “弟,”罗十三看出他的挣扎,凑过来,低声道,“要不……算了?咱们尽力了。那几个,实在是命数……”

    “命数?”

    江砚抬起头。

    他想起手札里那句话——“吾辈执笔,非为夺天地之造化,乃为补天地之残缺。”

    他想起秦伯,在破庙里几乎不假思索,迎着死刀扑上去护他。

    他想起自己立下的第一戒——非护人,不造。

    护人。从疫病手里抢回几十条人命,还有什么比这更称得上“护人”?

    至于墨痕,至于豺狼——

    “它们要来,”江砚的眼神沉静下来,“不管我造不造,它们都要来。”

    “可我要是因为怕引狼,就见死不救——”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这支笔护人的初心,就废了。”

    —

    那一夜,后院无人。

    江砚屏退了所有人,把自己关进机关坊。

    他不能一次造完——那样反噬会要了他的命。他先在桌上排开纸,闭目静坐,把今日还剩多少气血,在心里掂量了一遍。

    一日,三株。最多五株。

    落笔前,他必先静心,把“护人”两个字重重按进笔尖。心一乱,墨就杂,造出的“七叶青”就成了废草。他试过一次,急火攻心,那叶子刚成形就枯黑了,反震得他喉头一甜。

    他便不敢急。

    一株。两株。三株。

    “七叶青”一株一株,从他掌心生出来,青翠欲滴,与山里采的,分毫不差。造到第三株,他眼前一黑,扶住桌沿,喉头那口腥血,被他硬咽了回去。

    他算着分量,把这几株掰碎,悄悄掺进明日义诊的药里——分到几十服里,谁也看不出哪一服多了一味。

    一连半个月,夜夜如此。

    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某天清早对着水盆洗脸,他忽然顿住——鬓边,又被他熬出了几根白发,刺眼地夹在黑发里。

    他伸手捻了捻,没拔。

    而那几个危症,一个一个,退了热,止了泻,缓过了命。张木匠认得人了,头一句就问闺女吃饭没。李寡妇的闺女,能下地,扒着门框看人熬药。

    —

    半个月后,疫情渐渐平息。

    清水镇,几乎没因这场大疫死太多人——这在四乡八里十室九空、哀鸿遍野的疫荒里,简直是个奇迹。

    孙寡妇逢人就念叨,说她家那口子烧到说胡话,是灌了江先生那“总也用不完”的神药,才从阎王手里捡回来的。

    她不知道,那药引是江砚一株一株,用自己的气血、自己的寿元换来的。她只知道,江先生是清水镇的活菩萨。

    而江砚,在疫情平息那天,独自坐在医馆后院。

    他摸了摸鬓边那几根新添的白发,想起手札里那位“墨痴”——七年呕尽心血而亡,年方廿四。

    他笑了笑,没后悔。

    “几根白发,换几十条命。”他望着医馆里那些劫后余生、对着他千恩万谢的镇民,轻声道,“划得来。”

    只是他望向北方、望向中州深处时,眼神又沉了下去。

    这半个月,他造了那么多“七叶青”。那一圈一圈荡开去的浓重墨痕——

    只怕,已经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喂得红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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