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过后,清水镇元气大伤。
田里的庄稼没人侍弄,荒了;汝水边的水车年久失修,引不上水;连年战乱、苛税,更把这一带的乡民逼得喘不过气。
江砚要立据点,第一步不是练兵,不是囤粮。
是让这一方人,先能吃上饭。
“开机关坊。”他对罗十三和闻讯赶来的老吴道。
老吴打了一辈子铁,话少,听完这三个字,只“嗯”了一声,回头就去收拾他那把大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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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坊开在了医馆隔壁。
江砚把老吴的铁匠铺也并了进来。老吴打了一辈子铁,没人识他这身手艺,如今跟着江先生,竟有了用武之地,干得比谁都起劲。炉子烧起来那天,他蹲在火边,盯着通红的铁,半晌,闷闷地说了句:“铁有脾气。懂它,它才服你。”
江砚“懂理造物”的本事,在这里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派上了用场。
只不过,他头一样动手造的,既不是刀,也不是什么逞强的玩意儿。
是水车。
汝水边那些荒废的水车,江砚带着老吴一架一架修。坏得太狠、修不好的,他便依着那“懂透”了的水力齿轮之理,重新设计、打造。
新水车,比旧的省力,引水也多。不出一月,清水镇周遭的旱田,重新有了水。
接着是农具。省力的曲辕犁,脱粒的连枷,灌园的龙骨水车……江砚把这些“懂”了的器械一样一样造出来,教给乡民。
乡民们用着这些新奇又趁手的农具,啧啧称奇。村东头那个嘴最碎的二麻子,蹲在田埂上看了半晌,回村逢人就吹:“江先生那双手,邪门!治病是一把好手,捣鼓这些铁玩意儿也是一把好手!”
有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扶着那架省力的曲辕犁,手抖个不停。
“老汉我种了六十年地,”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被那直辕的破犁,磨了六十年,磨出一层老茧。”
他抚着那光滑趁手的犁辕,半天没说出话,到末了,红着眼,对着江砚就要跪下去。
江砚连忙扶住他。
“老人家,使不得。”他温声道,“地是你们种的,粮是你们打的。我不过搭了把手,让这力气使得巧一点。”
他望着田里那一架架转动的水车、一具具趁手的农具,望着乡民们脸上久违的笑,心里那点因造物折寿、招墨痕的沉重,被这笑容冲淡了几分。
手札里那位前辈的话,又在他心头响起——“吾辈执笔,非为夺天地之造化,乃为补天地之残缺。”
让一个种了六十年地的老农,肩头不再被破犁磨出血;让一方旱了的田重新有水;让一镇饿着的人能吃上饭——
补天地之残缺,原来就是这么一桩一桩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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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机关坊造的不只是民生之物。
“防身的,也得有。”江砚对老吴道。
乱世,光有饭吃不够。还得护得住。
江砚带着老吴,造了一批守镇护院的器械。绊马的拒马,连环的弩机(这一回,他真正“懂”了弩,造得出能用的了),瞭望的望楼,预警的铃哨机括,还有在镇口要害布下的几处以巧制敌的机关。
这些东西平日里不起眼。可一旦有人来犯,清水镇就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老吴起先有点犯嘀咕。打弩造拒马,跟打锄头镰刀,到底不一样。
“先生,”他蹲在炉边,瓮声瓮气,“这些个……是要伤人的吧?”
“是守人的。”江砚拿起一根拒马的木桩,在地上戳了戳,“它戳在镇口,谁不来犯,它就一辈子戳在那儿,吃灰、长草。”
“可要是有人,举着刀来砍咱们护着的人——”他顿了顿,“它就得替咱们,先挡一刀。”
老吴琢磨了半天,闷闷点头:“成。这话,在理。”他抄起锤,火星子溅了一地,“我给它打结实点。”
老吴试连环弩那天,手一抖,三支箭“嗖嗖嗖”全钉进十丈外的木桩,没差半寸。他自己都愣了,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弟,”罗十三摸着那架弩,啧啧称奇,“你这哪是开机关坊,你这是给清水镇铸一身铁骨头啊。”
江砚笑了笑。
“骨头是给人撑腰的。”他望着热火朝天的机关坊,“咱们护着的人,得有挺直腰杆的底气。”
—
最要紧的是——
办机关坊这一路,江砚发现,他这支笔,竟在不知不觉间精进了。
从前造一架水车、一具弩机,要先“懂”上许多时日,落笔还要呕血。如今造这些器物,他越来越得心应手。气血的损耗一日比一日轻,造出的物一件比一件精。
他对“器械之理”的“懂”,已经融会贯通。再造寻常器物,几乎信手拈来,反噬轻微。
“临帖”这一境,他快圆满了。
而圆满之后是什么?
江砚想起手札里的话——临帖之上,是“自成一体”。到了那一境,他便能把不只是死物,连苏挽教他的那些搏杀的“招式”、活的“势”,也“写”成真。
他离那道门槛,越来越近了。
—
机关坊红火,义诊扬名。
短短两三个月,清水镇竟焕然一新。田有水,民有食,镇有防。砚生医馆、机关坊,成了这一方人人称颂的善地。
四乡八里,甚至更远的地方,都开始传颂——
“清水镇有位江先生,能工巧匠,妙手仁心。”
“治病不要钱,造物济苍生。这样的人,三百年也出不了一个!”
江砚的名声,像投进汝水的石子,一圈一圈荡开去,越传越远。
罗十三与有荣焉,整日里乐呵呵的。
可江砚听着这些越传越广的颂扬,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他比谁都清楚——善名能引来需要帮助的人,也能引来——
“江先生!江先生!”
一个声音,慌慌张张,撞进了机关坊。
是镇上一个后生,连滚带爬,一头扎进来,差点没绊在门槛上。他脸白得像纸,喘得话都说不囫囵。
“码……码头!”他指着汝水的方向,手直抖,“来了五条大船!黑的!旗也是黑的,上头一个红‘盐’字——”
“一船的人,都挎着刀!当头一个,左脸一道疤,凶得吓死人!”
“他说——他说听闻清水镇出了位能耐人,特来会一会!”
机关坊里,锤声,停了。
老吴握着锤的手,停在半空。罗十三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江砚放下手里那支正在调试的铃哨机括,慢慢站直了身。
“船,靠岸了?”
后生拼命点头。
江砚没再说话,往码头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