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水码头上,泊着五条大船。
船是黑的,旗是黑的,旗上一个朱红的“盐”字,刺眼。
船上下来的,都是些精壮汉子,挎刀,缠红巾,眼神凶狠——比当年水龙帮那帮地痞,凶悍十倍。
为首那个,左颊一道刀疤直拉到下巴,眼睛细长,透着股阴鸷的精光。
他叫庞奎。
汝水上下三百里,提起“汝水蛟”庞奎,没有不打哆嗦的。他贩私盐,劫商旅,杀人越货,是这一段汝水真正的地头蛇——比盘踞一镇的水龙帮,势力大得多,也狠得多。
—
江砚带着罗十三,迎到了码头。
他没有躲。躲不过。庞奎这样的人物亲自登门,他若避而不见,反倒落了下乘,更显心虚。
罗十三落后他半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把那五条船上的人,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第三十几个,他不数了——太多。
“江先生?”庞奎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江砚,似笑非笑,“久仰大名。”
“清水镇,江先生,能工巧匠,妙手仁心。”他咂摸着这几个字,“一场大疫,别处死得十室九空,独你这清水镇安然无恙。”
“好本事啊。”
江砚拱手,神色平静:“庞当家过誉。不过是乡邻互助,侥幸罢了。”
“侥幸?”庞奎嗤笑一声,那笑里藏着刀,“江先生,在庞某面前,就别藏着掖着了。”
“水龙帮那么大的势力,倒在你手里;一场大疫,你有用不完的神药——”
他往前一步,逼近江砚,声音压低,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这样的本事,”庞奎一字一句,“窝在这巴掌大的小镇上,可惜了。”
“庞某,给你指条明路。”
—
江砚没有退。
他迎着庞奎那阴鸷的目光,淡淡道:“庞当家的‘明路’,江某怕是走不起。”
“走不起?”庞奎眯起眼,“江先生还没听,是什么路呢。”
“不管什么路,”江砚平静地说,“江某一个开医馆的,只想安安分分,治病救人。庞当家的买卖太大,江某高攀不起。”
庞奎盯着江砚,看了半晌。
这小子,比他想的要硬。
寻常人见了他“汝水蛟”这阵仗,早腿软了。可眼前这少年,从头到尾不卑不亢,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惧色。
庞奎心里那点轻视,悄悄收了起来。能扳倒水龙帮的人,果然不是简单角色。
“好。”庞奎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江先生果然是个有骨气的。庞某,喜欢和有骨气的人打交道。”
“这样,”他转身往船上走,撂下一句话,“庞某不急。给江先生三日,想清楚。”
“三日后,庞某再来,听江先生的回话。”
“到时候,”他回过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寒光一闪,“希望江先生,能给庞某一个庞某想听的答案。”
他临上船,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江先生年纪轻轻,能耐大,骨头硬。庞某佩服。可这世道——”庞奎的声音,冷得像汝水底的淤泥,“骨头太硬的人,往往断得最快。”
“好好想想吧。”
这句话绵里藏针,比明刀明枪的威胁,更让人脊背发凉。
—
五条黑船,泊在码头,没走。
像五头蛰伏的凶兽,堵在清水镇门口,无声地施着压。桅杆上的黑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船上的盐枭三五成群,蹲在甲板上,磨刀、掷骰,时不时抬眼,朝镇里睃一眼。
那眼神,像饿狼盯着圈里的羊。
镇上的人路过码头,都不敢多看,低着头匆匆走过。卖菜的王婆子,挑着担子从码头边过,被一个盐枭伸脚一绊,菜撒了一地。那盐枭哈哈大笑,王婆子也不敢吭,蹲下身,哆哆嗦嗦地捡。
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笼罩了整个清水镇。
“汝水蛟”的凶名,镇上的人多少听过。这尊瘟神盯上了江先生——豆腐坊的王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没亮就跑来敲医馆的门。
“江先生,这可咋办?”他搓着手,满脸忧色。老崔也跟着进了门,“那庞奎,可不是水龙帮能比的!他手底下几百号亡命徒,官面上还有更硬的靠山!”
“硬碰,碰不得啊!”
江砚却很平静。
“慌什么。”他给两人各倒了碗水,“他给了三日。三日,够了。”
“够什么?”罗十三急道。
“够我看清楚,”江砚的目光望向那五条黑船,沉静而锐利,“他这条蛟,到底想要什么。也够我想清楚,怎么让他知难而退。”
—
夜里,江砚独自坐在医馆,盘算着庞奎的来意。
“汝水蛟”亲自登门,对一个小镇的医馆如此礼遇又如此施压——他要的,绝不只是收一份保护费。
他要的,是江砚的“本事”。
那“用不完的神药”,那“能扳倒水龙帮的巧手”——庞奎想把这身本事收归己用。要么逼江砚“献术入伙”,替他造军械、制私盐、谋暴利;要么干脆,把人掳了去。
江砚的眼神冷了下来。
水龙帮是头扎根一镇的地头蛇,他能从内里一点一点掏空它、拆垮它。可庞奎这条“蛟”,是条游在汝水里、随时能游走的水中巨物。他没有根,掏不空;他势大,硬不得;他狡猾,骗不过。
这一回的对手,比水龙帮难缠十倍。
“光靠拆台,不行了。”江砚提起笔,在纸上重新画起那张缜密的局,“得三管齐下。”
“智计——乱他的阵脚。”
“民心——断他的根基。”
“官面——”江砚的笔尖点在一个名字上,“借裴中丞的刀。”
灯火摇曳。
江砚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三管齐下,环环要扣得严丝合缝,差一环,便是满盘皆输。
可他心里,还压着另一桩——比这盘棋更要紧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只手。这只手能造活人的水车,能造救命的药。
庞奎想让它,造害人的刀。
江砚收回目光,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平静得近乎冷:这支笔,宁可折了,也不递给庞奎。
至于怎么让这条蛟,连这念头都不敢起——
三日。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