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笑了：“这好办。查账查不出，就从兵查起。吃空饷这事，只需要把营门关上，实实在在点一次名就行。”
冯文渊看他一眼：“赵光涛不会让你这么干。”
“我就是要让他来拦。他越拦，说明心虚得越狠。”
冯文渊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递过来：
“这是你要的姑臧城兵马分布图。西营是赵光涛的老底子，东营情况不明。
北门外还驻着三百骑，那是赵家的私兵，但挂着郡兵的名。你心里有数。”
高洋接过扫了几眼，忽然问道：“孙家呢？郑家倒台后，孙家在武威应该也不好受。”
“孙家和郑家是姻亲。郑博源被抄家流放之后，孙家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但底子厚实。
他们家在凉州做粮食生意，武威的军粮采购，孙家占了三成。
这人比赵家阴，你动了赵光涛，孙家会从粮价上做文章。”
“粮价。”
高洋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武威郡边军多，粮食靠屯田加采购。
如果孙家哄抬粮价，边军发的那点饷银，买不了多少粮食。
士兵吃不饱，士气就散了。
“冯大人，我有个想法……你我联手，把武威郡的土地重新丈量一遍。”
冯文渊一愣：“丈量土地？”
“对。武威的土地兼并太严重了，大族占了七成以上的良田，还要把赋税转嫁给自耕农。
丈量土地，一来能摸清实数，二来能逼他们把隐匿的田地吐出来。
田亩清楚了，赋税公平了，郡里的日子就好过了。”
冯文渊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说的我早想过。可这武威的大族，哪个是省油的灯？你动他们的地，他们跟你玩命。”
“谁玩命还不一定呢！”
高洋笑了笑，压低声音，“丈量土地之外，还要彻查奴隶。大族名下挂了大量奴籍，用奴来种地、经商、当兵。
这些奴不算赋税，所以大族才越来越富。查清了奴数，要么交税，要么脱籍。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两件事足够把赵家和孙家逼出来。只要他们动，就有破绽。”
冯文渊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这事我早想做了。只是没有人配合，单靠我一个文官，连郡衙都出不去。现在你来了，兵权在手上，可以试。”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冯文渊临走前拍了拍高洋的肩膀：
“赵光涛明天必定登门。他要给你接风洗尘，拉你入伙。你若不入伙，他就拉拢你的部下。你小心。”
果然。
第二天一早，赵光涛就来了。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蓄着短须，笑容可掬得像尊弥勒。
“高老弟！高都尉！久仰久仰！”
他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身后跟着六个挑担的仆人，抬着酒肉绸缎，还特意准备了两匹好马。
“老赵家小小心意，给高兄弟接风。
这姑臧城比青石小地方体面些，高兄弟初来乍到，缺什么只管开口，别跟你赵老哥客气。”
高洋迎到门口，也笑：“赵将军太客气了。你是前辈，该我登门拜会才是。快请进。”
两人在厅上坐下，赵光涛一番嘘寒问暖，先夸高洋在青石的战功，又夸冯文渊升了郡守，最后话锋一转。
“高兄弟，你这都尉的担子不轻啊。武威六县，地方大，事情杂。
北边要防鲜卑，南边要管匪患，中间还要操心那些吃饱了闲得慌的世家大族。
这里头的门道，比青石复杂多了。”
高洋点头：“正要向赵将军请教。”
“谈不上请教。老哥我在武威这些年，就悟出一个道理……
做什么事，先把兄弟处好。有了兄弟，什么难处都好解决。
没了兄弟，一个都尉的官印，还不如一块砖头。”
高洋心中暗笑，脸上不露声色：“赵将军这话，我信。”
赵光涛见高洋态度不错，觉得自己有戏，当下便从袖中抽出一份单子：
“这是西营将官的名册。这些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忠心耿耿，手脚也干净。
高兄弟你若是信得过，就让他们继续带兵，保证不给你添乱。”
高洋接过名册翻了翻，上面十几个名字，大多后面标着“良家子”“世袭武职”之类的字眼。
他心里觉得好笑，这赵光涛竟主动将自己在军中的心腹给标出来了？
倒省的自己费力！
他笑呵呵地合上名册，点了点头：
“赵将军推荐的人，我自然信得过。不过我刚到任，还不太了解情况。
等东营、西营的人都见一见，再商量任命的事。赵将军不会连这点时间都不给吧？”
“哎，什么话？当然，当然。慢慢来，不急。”
赵光涛哈哈大笑，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这小子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一个都没答应。
“那便如此。这接风礼老弟先收下，晚上我在城里最大的福盛楼摆了一桌，几位郡里的头面人物作陪。高兄弟务必赏光。”
高洋没有推辞，爽快应下。
赵光涛走后，陆机从后堂转出来，皱着眉道：
“这单子上的十几个人，全是赵光涛的老底子。将军，他这是要在你身边安满钉子。”
高洋把名册往桌上一扔：
“他怕我查兵，所以先把自己的官塞过来，以为这样我就不敢动。可惜他显然搞错了……
他塞过来的人，正好帮我查清楚赵家在军中到底有多少底牌。送上门的口供，不要白不要。”
当天傍晚，高洋带着邓忠和几个亲兵去了福盛楼。
福盛楼是姑臧最大的酒楼，三层高，雕梁画栋，门口停满了马车。
赵光涛包下了整个三楼，请来的人还不少。
高洋一到，赵光涛就迎了出来，拉着他挨个介绍。
“这是孙家的孙季礼，孙老爷子。孙家在武威做粮食买卖，军队的吃食，孙老爷子可是帮了大忙的。”
“这是新郡丞王宪，往后高兄弟在郡衙有什么事，尽管找王大人。”
“这是西营的张都尉，刘军侯，曹军侯……”
高洋一一见礼，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
座上的人看他年轻，又听说是猎户出身，不少人眼露轻视。
孙季礼六十来岁，精瘦，蓄着山羊胡，捋着胡子打量高洋，慢悠悠道：
“久闻高都尉在青石县治政有方，连鲜卑人都治得服服帖帖，老朽佩服。
只是不知，高都尉到了武威，打算怎么个治法啊？”
高洋举杯饮了一口：“孙老先生过誉了。青石小县，做点小买卖养家罢了。
到了武威，高某还得仰仗各位。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账目不清。
赵将军掌兵多年，武威从未出过大乱，可见这军中还是很有章法的。我来，就是延续赵将军的好法子，慢慢来。”
孙季礼和赵光涛对视一眼，都是心头一松。
看来这高洋，是个会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