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瓘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他身边的圈子越来越小。
王弼从南口突了两次,两次都被硬生生顶了回来。
韩定左臂那箭没拔,箭杆还颤在甲缝里,每挥一刀都扯得半边身子冒血。
“卫瓘!你他娘的带的好路!”
王弼满脸是血地拨马回来。
“这是空门?这他娘的是空门?”
卫瓘哑着嗓子想反驳,可完全说不出话。
他不想死在这里。
没人知道他被围了。
温怀烈不会来,高洋更不会来。
他中伏之后,连一个报信的斥候都没能突出去。
两个时辰前他还瞧不起那些在草原上迷路的斥候,现在自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卫兄,你不是说鲜卑人都是乌合之众吗?”
韩定从侧翼退下来,右臂上的血已经透到了手腕以下。
他左手持刀,刀柄上裹了一层不知是谁的血肉。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那一营的兵全折进去了!全折进去了!”
“你他娘的闭嘴!要不是你也抢着来,老子一个人能带两千人吗?!”
卫瓘终于吼了出来,可这一嗓子更像是疯癫,周围几个亲兵都拿异样的眼神看他。
都这个时候了,他们居然在窝里斗。
姜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满脸血泥,从尸堆里爬出来,看见卫瓘,嘴唇哆嗦着喊:
“将军,降……降吧!再不降,全死绝了!”
卫瓘眼睛血红,一剑鞘砸在姜桓脑袋上:
“我卫家没有降将!”
王弼听了冷笑一声:“那你卫家今天就绝后了。”
卫瓘猛地扭头看他。
两个昔日称兄道弟的中原将门子弟,此刻像两条被关进同一个笼子的疯狗,连咬对方一口的力气都快没了。
贺六浑坚派来的百长带着人从北坡压下来,用生硬的汉话喊:
“高洋!你的兵都是废物!快快下马受死!”
卫瓘听见这一声,脑子里“嗡”了一下。
高洋?
他们以为他是高洋?
这一瞬间,卫瓘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羞辱、愤恨、不甘、甚至还有一丝绝望的庆幸。
因为对方要的是高洋的人头,所以他卫瓘今天要是死在这里,史书上写的也是高洋手下的一支偏师被灭,没人知道他卫瓘死在冒名之下!
卫瓘疯狂地怒吼,挥剑朝喊话的百长冲去。
“我操你祖宗的高洋!”
可他还没冲出五步,斜刺里一根套马索飞来,正套在他的马脖子上。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把他甩飞出三丈远。
卫瓘后脑着地,眼前金星乱冒,再想爬起来时,胳膊被人一脚踩住。
“这条大鱼别弄死了!右贤王要活的!”那百长用鲜卑语喊。
卫瓘听不懂,他只看见王弼、韩定被鲜卑人像拖牲口一样从马上拽下来。
韩定那根没拔的箭在拖行中扭断了箭杆,箭头还嵌在肉里,痛得他浑身抽搐,嘴里连声惨叫。
完了。
彻底完了。
卫瓘闭上眼。
就在他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很近,像千万面鼓同时擂动,又像山洪奔泻,从南面来。
他挣扎着睁开眼。
南面谷口方向,原本围得铁桶似的鲜卑骑兵突然像被什么从后面推了一把,阵线朝内凹陷进去。
紧接着,一支骑兵从鲜卑人的后阵劈开一道口子,杀进了山谷之中。
卫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用力眨了眨眼,看见那支骑兵最前方,一人一马从烟尘中杀出,手里一杆长枪上下翻飞,身边无一合之将。
那马奔得太快,马上的人几乎是踩着鲜卑人的脑袋在冲。
卫瓘猛地瞪大了眼。
高洋!
他居然来了!
那杆长枪,枪锋所过之处,鲜卑骑兵如纸糊般纷纷落马。
有鲜卑骑手挥刀来砍,被他一枪杆扫在耳门上,人还没落地,枪锋已经扎穿了前面另一个人的后心。
高洋身后的骑兵同样势不可当。
他们不喊不叫,马蹄声如雷,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恶鬼。
鲜卑人原本就是乱作一团的冲锋阵型,此刻被从后路袭击,别说还手,连转身都来不及。
“是汉军!”
“汉军从南面杀上来了!”
鲜卑人的喊声从南往北传,像一道波纹扩散。
直到这时,贺六浑坚才意识到出了大事。
他霍地从北坡站起身,指着南面:“那是谁的人?高洋的主力怎么会在我们后面?!”
他帐前的谋士脸色白得像死人:“王上,不是……不是高洋……”
“什么?”
“被我们围住的……是卫瓘的兵。高洋的主力,一直在我们后面。”
贺六浑坚脑子嗡了一下。
他猛地想起今天傍晚斥候的回报:南面三十里发现汉军哨骑,人数极少,已被驱散。
他当时只当是温怀烈散出来的斥候,根本没往心里去。
高洋这七天的所有反常,在他脑子里瞬间连成一条线。
烧牧点、追牧奴、不进谷、反复试探、时南时东。
他一直在外面兜圈子,不是因为犹豫,更不是因为怕。他在找机会。
找贺六浑坚自己把伏兵拉出来、把阵型乱起来的机会。
现在这个混乱,被贺六浑坚自己造成了。
所有的军队都聚拢在谷底,彼此混战,根本无法指挥。
而高洋军就如同狼入羊群一般了。
贺六浑坚一拳砸在土堆上,指骨渗出血来:
“传令,收兵北撤!诸部不得恋战!”
可命令根本传不出去。
鲜卑铁骑已经下到了谷底,陷在河湾附近的泥草地里,前后拥堵。
有的人被高洋从后面抄了,本能地往北跑。
有的人还不知死活地往南冲,想抢高洋的人头。
还有的人被高洋骑兵冲得晕头转向,连自己的百人队都找不到。
自相踩踏者不计其数。
高洋没去管那些乱兵。
他率兵像梳子一样从南往北梳过去,专挑成建制抵抗的鲜卑百人队下手。
赵破军带人抢住了谷口东侧的高坡,把贺六浑坚留在那里的弓手冲散。
邓忠则领骑绕到西面浅滩,截断了鲜卑人从河湾方向逃跑的路线。
半炷香不到,鲜卑人的铁骑已经死伤过半。
剩下的人或逃或降,哪还有半点草原雄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