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六浑坚还站在北坡上。
他身边的亲兵一拥而上,把他架起来:“右贤王快走!”
“我不走!我的铁骑……”
他嘴唇发紫,挣开亲兵,转身抽刀。
“王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高洋的骑队已经封了东面!”
贺六浑坚朝坡下看去。
他的部下此时兵败如山倒。
他这把年纪,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输得这么彻底。
“高洋……今日之败,我必十倍奉还!”
他带着最心腹的八百骑兵翻过北坡,消失在夜色之中。
卫瓘不知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
高洋的骑兵从他身边跑过,没有人停下来。有几次马蹄就落在他脑袋半尺之外,带起的草屑和泥点溅了他一脸。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腿上压着一具无头尸体,沉得他动弹不得。
“姜桓?”他哑声喊了一句。
没人应。
卫瓘心里发凉,用尽力气把身上的尸体推开,爬起来跪在地上。
一条腿使不上劲,大概是摔下马时伤了膝盖。
“姜桓,起来!”他伸手去拽姜桓。
姜桓没有动,只是问:“将军,咱们还活着?”
卫瓘嘴唇抖了一下,正想说话,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回过头。
高洋骑在马上,手里长枪已经收了,刀也没出鞘。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卫瓘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坐起来,用手背蹭掉脸上的血,抬头瞪着高洋。
“高都尉……别来无恙。”
高洋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这里是个套,对不对?你故意不拦我……你故意让我往里钻……你好狠啊高洋。”
“我让你来的?”高洋反问。
卫瓘一噎。
“王弼和韩定给了你情报,你带着兵就跑。你连温将军的禁足令都不当回事,还指望我给你派探子?你当我是你什么人?”
卫瓘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卫将军,你回头看看。你带出来的两千人,还剩几个?”
卫瓘回过头。
战场上,横七竖八都是汉军尸体。
中原军制,以队为战,死了的和没死的混在一起,大部分是他从京城带来的卫氏部曲、王弼的河内兵、韩定的关中卒。
这些兵有的跟着他不到三个月,昨天还活蹦乱跳地抢着要打鲜卑,现在全躺在了这片他们连名字都念不出来的草原上。
“因为你的任性,全军覆没。这就是你卫家将门的本事?”
卫瓘浑身发抖。
“高洋,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他忽然嘶声吼道,“你一个猎户出身的蛮夫,也配教训我?我卫瓘将门之后,就算今日战败,也轮不到你……”
“卫将军,”高洋打断他,“你错了。我本来没想杀你。”
卫瓘愣住了。
高洋看着他,缓缓开口:“我原本想把你活着带回去,交给温将军处置。毕竟你带的兵死光了,总得有人给个交代。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卫瓘瞳孔猛缩。
“因为你到现在还在说将门之后。你的兵全死光了,你一句不心疼,还惦记着你的将门。你知道你带来的那些人叫什么吗?
他们跟你一样,有爹有娘。你让他们为你的愚蠢陪葬,有什么脸面提你卫家的祖宗?”
卫瓘张了张嘴,想辩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高洋拔出腰间的短刀。
“别……别杀我!高洋,我求你!”
高洋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你杀我盟友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求你的。”
短刀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白亮的弧线。
姜桓在旁看着,浑身如筛糠。
高洋擦了刀,转头看向姜桓。
“你叫姜桓,卫瓘的副将。你们这次出来,温将军知不知情?”
姜桓拼命点头:“知……知道。王弼将军的人去找过温将军,他不许,可卫将军……
卫瓘他不听,自己跑的。我们这些人是被带着出来的,不关我们的事啊高都尉!”
“不用喊。”高洋把刀插回刀鞘,“你还能走?”
“能!能!”
“背着你家将军的尸体,跟我回营。回去之后怎么说,知道吗?”
姜桓愣了一下,随即像抓住了活命的机会,拼命点头:
“卫将军被鲜卑乱军所杀!高都尉驰援不及,只抢回了卫将军的尸首!”
高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姜桓福至心灵,又补了一句:“那……那卫将军的尸首……多谢高都尉夺回!”
高洋点点头,翻身上马走了。
天快亮时,高洋把战场打扫干净。
鲜卑兵被俘的超过五千,绝大部分是后来跑不掉的青壮。
贺六浑坚带走了八百,加上天黑时逃散的,估摸还有两千人漏了网。
高洋也不追。
打这种仗,吃进去的才是肉,跑掉的等你明天再去找,说不定他自己就把自己饿死了。
贺六浑坚带着这么几个部落逃了,在西部草原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接下来就是如同东部草原那般一样扫荡收服就够了。
此战过后,赵破军清点斩获,向全军报数时,嗓子都在打颤。
“鲜卑骑兵,斩首两千六百余,俘五千一百二十人。缴获战马四千七百匹,弓弩甲胄不计其数。我军……”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军阵亡一百零七人,伤三百四十二人。”
高洋点点头。
以两千八百人主动进攻五千鲜卑铁骑,伤亡不到一成。
这样的战绩放在凉州,该被吹上三天。
可高洋高兴不起来。
一百零七个兄弟,又没了。
他把卫瓘的尸体放在大营外,让姜桓带着几个残兵用白布裹了,抬回温怀烈的大帐。
姜桓临走时,高洋忽然叫住他。
“姜桓。”
“在……在。”
“回去告诉温将军,卫将军力战而亡,死得其所。我会写一份详报,把此战来龙去脉说清楚。
该是谁的功劳,谁也抢不走。该是谁的责任,谁也别想跑。”
姜桓听得冷汗直下,连声应下,带着尸体连滚带爬地往中军大营去了。
高洋面上不见喜怒,扭头看向了段平。
“这样的处理,你可满意?”
段平眼眶一红,跪倒在地。
“我段平……我段部!原为高将军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