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峥的身影如闪电般掠出。
黑龙刃在千钧一发之际横插而入,刀刃精准地撞上那柄朝沈毅劈落的大刀。
当——!!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偷袭者手腕一震,显然没料到这一刀会被拦住。
但他反应极快,几乎在刀锋被格挡的瞬间,手腕猛地一转——
刀柄之中,一柄短刃如毒蛇般激射而出!
秦峥瞳孔骤缩。
那短刃太快,太近,角度刁钻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他想回刀格挡,已来不及。
噗——
短刃刺入沈毅右肩,直没至柄。
偷袭者借势后撤,身形轻飘飘地落在十步之外,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笑。
秦峥看了眼沈毅——
短刃插在肩头,伤口不深,未伤及要害。
他收回目光,黑龙刃在掌中翻转,刀尖遥遥锁定那道身影,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是谁?”
那人负手而立,灰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四十余岁,面容削瘦,颧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瞳仁般的黑,只剩两点幽冷的寒光。
他开口,嗓音嘶哑如砂石碾过枯叶。
“郑家,首席执事——郑寻南。”
秦峥眸光一沉。
“郑家……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没有掉以轻心。
眼前这人,同为六品。
但那股阴森的气息与郑风鸣截然不同——
郑风鸣的强是山岳压顶,而这人的强,是毒蛇潜行。
阴冷,诡谲,随时可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咬你一口。
“看来,那个叛徒也是郑家挑唆的。”
郑寻南没有否认。
他甚至懒得看地上尹阔的尸体一眼,仿佛那只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秦峥握紧刀柄,龙鳞纹在日光下隐隐流转。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郑寻南笑了。
那笑容很短,嘴角刚扯起来便收了回去,眼底的寒光却更盛了几分。
“杀我?你还不够格。”
话音未落。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灰影朝城外掠去。
秦峥刚欲追击——
身后传来沈清澜撕心裂肺的惊呼。
“爹——!你怎么了?!”
秦峥脚步猛然一顿。
他霍然转身,瞳孔骤缩。
沈毅站在原地,右手还握着那柄染血的大刀,左手却已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黑,嘴唇发紫,眼白泛起一层诡异的暗青色。
那柄插在他肩头的短刃上,淬了毒。
秦峥一个闪身掠到沈毅身前,抬手搭上他的手腕,六品真气沿经脉探入——
心猛地一沉。
毒素已侵入五脏六腑,沿血脉蔓延至全身。
太快了。
这毒,根本不是寻常的毒药,是专门用来杀高品武者的。
他毫不犹豫地将真气灌入沈毅体内,试图将毒素逼出。
沈毅却抬起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如铁,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大。
“秦帅……别费力气了。”
他的声音断续,每说一个字都有黑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毒素……已经侵入丹田。没用了。”
沈清澜跪在他身侧,双手死死捂住他肩头的伤口,泪水无声地淌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沈毅转过头,看着她。
那张被毒素侵蚀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哭什么……你爹我纵横青崖州大半辈子,死在战场上……不算窝囊。”
他喘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秦峥脸上。
“秦帅。”
他攥着秦峥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像是在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以后……拜托你了。算我求你。”
他顿了顿,黑血从嘴角涌出,声音已轻得像风中的残烛。
“让她当妾也好,当婢女也罢……能活着就行。”
沈清澜的哭声再也压不住,肩膀剧烈耸动,泪水模糊了整张脸。
秦峥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沈毅已转过头,望向严锋。
“严锋。”
严锋单膝砸地,膝下碎石被碾得粉碎。
那张染血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压到极致后即将崩裂的沉痛。
“末将在。”
沈毅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以赤云军大帅之名——命你率赤云军全部,并入黑山军。”
严锋浑身一震,猛然抬头:“大帅——”
“这是军令。”
沈毅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像是回光返照般的最后一抹锋锐。
然后,他松开了秦峥的手。
那只手落在沈清澜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像小时候一样。
然后,无力地滑落。
战场上骤然安静。
风停了。
旗帜不再猎猎作响。
严锋跪在地上,缓缓低下头,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刘疤子站在不远处,那条刀疤脸上没有往日的嬉笑,只有一片铁青的沉默。
黑山军士卒齐刷刷垂下刀锋,低头默立。
赤云军残存的士卒们跪了一地。
没有哭声,没有嘶吼。
只有一片压在嗓子眼里、比哭声更沉的静默。
沈清澜趴在沈毅的胸口,肩膀剧烈耸动了几下,然后便不再动了。
昏过去了。
秦峥蹲下身,探了探她的脉搏,缓缓站起身。
他望向沈毅那张凝固着释然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木头里。
“厚葬沈帅。”
他抬起头,望着怀远城头那面残破的赤云军旗。
“这座城——从今天起,更名为赤云城。以此,纪念赤云军大帅,沈毅。”
……
翌日。
天蒙蒙亮。
赤云城外的山岗上,一座新坟面朝南方,背靠青山。
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力透石背的大字——
赤云军大帅沈毅之墓。
沈清澜一身素白,跪在坟前。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跪着,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烧到骨髓深处的恨。
秦峥站在她身后,负手而立。
没有人说话。
只有晨风从山岗上掠过,吹得坟前的白幡猎猎作响。
礼毕。
军营校场上。
数千名赤云军残兵列阵而立。
他们身上还残留着昨日血战的痕迹,刀锋豁了口,旗帜烧得只剩半截。
但他们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秦峥站在点将台上,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扫过。
“沈帅虽已阵亡,但他的精神,永不灭。”
他顿了顿,嗓音拔高了几分。
“黑山军不会吞并赤云军。谁若是想走——现在就可以离开。每人发一两银子作路费,绝不强留。”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轻的士卒攥紧拳头,嘶声吼道:“我不走!我要为沈帅报仇!”
“我也不走!”
“报仇!”
“报仇——!!”
数百条嗓子汇成一道惊雷。
没有人走。
没有一个人走。
秦峥略一颔首,抬手虚按,声浪渐息。
“既如此——黑山军将组建赤云营。严锋任都统,统领原赤云军全部兵马。”
他看向严锋,“你们,依旧是赤云的人。”
严锋后退半步,单膝砸地,抱拳过顶。
“末将——领命!”
身后,数千赤云军齐刷刷跪倒,甲片碰撞声连成一片。
正厅里烛火微晃。
秦峥刚在主座上坐下,门便被推开了。
沈清澜跨进门槛,一身素白,眼眶红肿,脸上却没有泪。
她走到秦峥面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秦帅,我有事求您。”
秦峥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她,没有去扶。
“你想让我替你父亲报仇。”
沈清澜抬起头,一字一顿:“我要亲手报仇。”
秦峥默了一息。
“我与沈帅是朋友。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替他讨这笔血债。”
“我要亲手报仇。”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秦峥看着她眼底那股烧到骨髓深处的恨,刚要开口——
脑中,一道冰冷的机械声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