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怡儿和李从今的注意力都被形色各异的花灯吸引，方尧对花灯没有多少兴趣，随意挑了一个拿在手里。
她也听见馄饨摊上那些人的议论，好奇地绕到离摊子更近的萧怡儿那边偷听。
还没听到下文，隔着面具她忽然看见街对面的玉器铺子门前闪过一道身影，那人穿着玄色长袍，带着狐狸面具，压根看不清面容。
她愣了一瞬，好像突然被人牵走了魂似的跟上去。
她好像认识他，哪怕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人魁梧的身形立刻同她记忆里那个影子叠在了一起，叫她不由自主地迈开了腿。
可那身影在黑夜中行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最后甚至跑了起来，才终于在放花灯的桥下将人拦住。
“我叫了你很久，你为什么不理我！”她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隔着面具，她好像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更确定自己没有弄错。
“小姐，你是……”
男人沉闷的声音在面具后响起，听得她一愣：“哥哥，你不认识……阿尧了吗？”
男人没有回答她，像是根本没搞清楚她话中的“阿尧”是谁，她有些着急，指着自己道：“是我呀，阿尧，方尧，你不记得了吗？”
她点点自己的脸，发现脸上还有面具，于是立刻取下来，凑到他面前：“这下你能认出我了吗？”
男人动作有一瞬停滞，片刻后摇头：“我想你是认错人了。”
方尧眸子一颤，不甘心道：“我没有认错人！阿尧不会认错的！”
她想摘下他的面具确认，可对方后退两步躲开，她踉跄一下，眨眼间就向一旁河里栽下去。
“啊！”她惊呼一声，下一瞬却被男人拉了回来，将她推到人行路上。
“你为什么不认阿尧，你是不是……对阿尧失望了，你也讨厌阿尧……你也觉得阿尧不够勇敢。”她垂下头，喃喃自语。
男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似是不理解面前的人为何这般模样。
“你怎么了？”沉默许久，他开口道，声调有些僵硬。
“你以前说过阿尧是你最重要的人，他们都说人如果离世，那一定会常去最重要的人的梦里，可自那天以后，阿尧再也没有梦见过你，你是不是没法原谅我了。”
连方尧自己都没意识到，她今夜说了很多话，对着这个一直将她当做陌生人的男人，没有结巴，也没有害怕。
“阿尧不是故意的，阿尧想说，但说不出来……”
男人努力消化她话中的内容，意识到她似乎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喉结动了动：“你想说什么？”
“那晚发生的事，我……”她说到那件事，突然像是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忽然抱着头蹲了下去，眉心紧皱，拼命地抓着头发。
“你没事吧？”男人见状，立刻弯腰查看她的情况，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头发救出来，“别怕，别怕。”
他拍着她的后背，像有什么魔力似的，她很快安定下来，既不用旁人抓着自己，也不用喝什么镇定的药汁。
“你可以原谅我吗？”她哽咽道，说完似乎又觉得这样的要求很无理，像犯错似地低下了头，“就算不原谅也没关系的，那样我就永远记住你了。”
因为记忆深刻，所以才永远活在痛苦中不是吗，比起痛苦消失，她更害怕遗忘。
“你没有错。”他出声，半是宽慰半是认真地道，“不论你做了什么，都没有错。”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摸上他的面具：“那年灯会，你也戴了一只小狐狸，我带的是灰色的小猫，对吗？”
她一直都记得的，一切的一切，事无巨细。
时移世易，原来的姊妹都已长大，原来的朋友也再没见面，她的回忆却永远留在了七岁那年。
她想取下他的面具，又被他制止。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她没有继续动作，只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好像一下回到十三年前，热闹的灯会，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他回头看到的，就是面前这双眼睛。
他沉默了多久，就思考了多久，方尧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到她腿都蹲麻了，终于听到他开口。
“会的。”
“那我们约好了？”方尧拉住他的手，“拉钩。”
他犹豫着，打量着她的表情，点点头：“拉钩。”
他带着方尧穿过许多弯弯绕绕的小巷，找了很久，终于找到自己的目标：“你的朋友们在找你，不要让他们担心。”
方尧点头，看见人群之外的李从今，又回头看他。
“今晚我们两个人的事，不要告诉其他人，好吗？”男人道。
她又点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谁都不说。”
“下次见。”
“下次见。”
方尧转身一路跑进人群，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等走到李从今面前时再回头看，人已经不见了。
男人进了幽暗的巷子，身边忽然落下一道影子，悄无声息的：“少尊主，您今夜此举太冒险了，若被兆西他们发现……”
“我说过，此行应称阁主。”
男人睨了他一眼，那人额上顿时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垂下眼去：“是，阁主。”
影子顿了顿又道：“此女身份成谜，怕是兆西那边派来试探您的，是否要我们跟上，悄悄除掉？”
“兆西？那个老东西可没有这样的脑子。”男人冷哼一声，“看好她，去查查她的身世。”
她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看上去和正常年纪全然不符的表达能力。
可她从前分明是聪明伶俐又骄傲开朗的，难道方家对她做了什么？她反复提及到的那夜又是哪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原本以为她早嫁为人妇了，也从未想过还会重逢，就连方才在花灯铺对面都没注意到她的存在，没想到一眨眼她就已经跑到了身边，对他穷追不舍。
影子消失，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终是转身走进了黑暗之中。
李从今看见方尧出现，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去，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阿尧，你去哪了？这么许久也不见人。”